第十三章 石中有诡 (第2/2页)
他想起斗笠人昨夜的话:“西边不太平。”
看来是真的不太平。
到了张府货仓,气氛也不对劲。老孙和老赵都在,但两人脸色阴沉,凑在角落里低声说着什么。见林昊进来,老孙只是抬了抬下巴:“老地方,干活。”
今天的活儿比昨天更重。东三库的药材要全部挪到西二库,说是东边库房要修缮。几十个大箱子,全靠人力搬运。
林昊埋头干活,耳朵却竖着。
仓库里其他力工也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昨儿夜里,西边出事了……”
“咋了?”
“河滩那边,死了人!不是一两个,是一堆!据说尸首都烂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真的假的?”
“我表舅在城卫军当差,他说的还能有假?今早赤炎帮、青木堂的人都去了,连城主府都惊动了……”
“嘶——难怪今儿街上那么多黑皮狗……”
林昊搬箱子的手顿了顿。
河滩死了人。被什么东西啃过。
他想起了铜钱记忆里那只从泥泞中伸出的、苍白的手。
还有斗笠人袍子下摆那些暗色的泥点。
中午吃饭时,老孙端着碗蹲到林昊旁边,三角眼斜睨着他:“小子,昨儿回去路上,没碰见什么奇怪的人吧?”
林昊摇头:“没有。”
“真没有?”老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可听说,昨儿半夜,有人看见个戴斗笠的在你家巷子附近转悠……”
林昊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我睡得沉,没听见。”
老孙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没有就好。最近不太平,少跟陌生人搭话,省得惹祸上身。”
他说完,起身走了。
林昊慢慢嚼着馒头,味同嚼蜡。
老孙知道斗笠人的事。他在监视自己——不,也许不是在监视“林昊”,而是在监视所有可能和“西边”有关的人。
这个张府,恐怕也不简单。
下午的活儿干到太阳偏西。收工时,老孙发工钱,又单独把林昊叫到一边。
“明天不用来了。”他说。
林昊抬眼看他。
“东家说了,货挪完了,暂时没活儿。”老孙摸出十个铜板,比平时多两个,塞进林昊手里,“拿着。最近风声紧,在家待着,别乱跑。”
这话听着是嘱咐,语气里却透着不容置疑。
林昊接过铜板,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货仓区,他没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个弯,往城西方向走了段路——不是去河滩,是往“永福棺材铺”的方向。
他想看看那地方。
棺材铺在城西老街的尽头,门面很窄,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永福”两个字模糊得几乎认不出。门口摆着几个还没上漆的白木棺材,在暮色里泛着惨白的光。
铺子里没点灯,黑洞洞的。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把刨子,正慢悠悠地刨一块木板。刨花卷曲着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林昊从街对面走过,脚步没停。眼角余光瞥见那老头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浑浊,没什么神采,和寻常老木匠没什么两样。
但林昊后背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那一眼里,有种东西——不是杀气,不是审视,而是一种……了然的、仿佛早就等着他来的平静。
林昊加快脚步,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直到走出老远,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才慢慢消失。
他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那个老余,绝不只是个棺材铺掌柜。
夜渐渐深了。
林昊回到家,闩上门,没点灯。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沉稳有力。
怀里还揣着今天挣的十个铜板,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模糊的影子。想起苏清雪撕毁婚约时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斗笠人沙哑的声音。想起石柱崩碎时飞溅的碎片。
最后想起的,是棺材铺门口,那个佝偻老头抬头的一眼。
他伸手入怀,摸了摸那枚铜钱,又摸了摸金属片。
然后翻身下床,从墙缝里掏出那个布包,解开,取出一块暗青色的石头。
握在掌心。
这一次,他没有注入气息,只是握着。
石头冰凉。
但渐渐地,有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画面,再次涌入脑海——
不是神魔战场。
是一个山洞。潮湿,黑暗。洞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苔藓,幽幽的绿光映出地上散乱的白骨。洞深处,有水滴声,嘀嗒,嘀嗒。
还有……呼吸声。
沉重的、缓慢的、不像人的呼吸声。
画面一闪而过。
林昊松开手,石头落回布包。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远处,城西的方向,又传来了一声悠长的呜咽。
这次,比昨夜更清晰。
也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