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暗室中的种子 (第2/2页)
“后退!”雷枭举起能量步枪。
但陈暮阻止了他。“等等。”
他靠近培养舱。胶质物似乎感知到他的接近,停止了剧烈蠕动,缓缓“转向”他的方向。虽然没有眼睛,但陈暮能感觉到一种原始的、好奇的“注视”。
然后,它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它缓缓伸出一条伪足,轻轻贴在培养舱内壁,正好与陈暮手掌的位置相对。伪足表面浮现出细微的、类似指纹的纹路,然后纹路开始变化,逐渐组成了……一行模糊的字。
字迹在营养液中扭曲,但勉强能辨认:
“别……杀……我……我……想……看……光……”
它……会交流?有意识?
所有人都惊呆了。
“你是什么?”陈暮下意识地问。
伪足表面的字迹变化:
“我……是……种子。父亲……的……种子。困……了……很久。外面……有光……吗?”
父亲。指的是林振国?它把他当作父亲?
“外面有光。”陈暮缓缓说,“但外面也很危险。你出去可能会死,或者伤害别人。”
“我……不……想……伤害。我……想……帮助。父亲说……帮助……人类……活下去。”
它的表达简单、破碎,但逻辑清晰。不像深渊实验体那种混乱的嘶吼,也不像CW-7那种机械的服从。更像一个……刚刚苏醒的、困惑的孩子。
“陈暮,别被它骗了!”雷枭警告,“可能是模仿或诱导!”
但陈暮盯着那行字,又看向胶质物内部脉动的光点。那些光点的闪烁,似乎有某种韵律,像……心跳?还是脑波?
“文伯,维持系统还能撑多久?”
“最多十二小时。培养液泄露,稳定性在持续下降。一旦低于60%,它会进入‘求生模式’,可能强行突破,或者……死亡。”
死亡。这个存在了七年、可能承载着人类最后进化希望的奇异生命,在刚刚苏醒后,就要面临死亡。
“我们不能放它出来,太危险。”影说,“但看着它死……如果它真的有意识,如果它真的想帮助人类……”
道德困境。前所未有的困境。
陈暮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姐姐的话:“我们不能再这样活了……像老鼠一样躲着。”
但也想起了那些死在深渊实验体和黑石手中的人。
选择。总是选择。
“准备一个隔离容器。”他最终开口,“足够坚固,有独立生命维持系统。我们把它转移进去,继续观察。同时,尝试与它建立更稳定的沟通。如果它表现出任何威胁,立刻销毁。”
“你疯了?!”雷枭低吼。
“也许。”陈暮看向他,“但如果我们因为恐惧就杀死一切未知,那我们就和旧世界那些启动‘净化协议’的人没有区别。我们至少……给它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投票。核心议会七人,加上旁听的林玥和远航。结果是:四票赞成(陈暮、林玥、文伯、远航),三票反对(雷枭、影、高远),一票弃权(苏茜)。
微弱多数通过。
接下来的八小时,是紧张的准备和操作。他们用沉默堡垒留下的高强度透明材料,制作了一个临时的隔离容器,连接了简化的生命维持系统。然后,在严密防护下,小心翼翼地打开培养舱,将胶质物转移进去。
转移过程中,“涅槃”——他们暂时这么称呼它——非常配合。它主动收缩成球状,缓慢地“滚”进新容器。当营养液重新充满,它舒展开来,伪足轻轻触碰容器内壁,再次浮现字迹:
“谢……谢。光……能……进来……吗?”
陈暮让人在容器外放置了一株小型的发光植物。当淡绿色的荧光照在它身上时,胶质物内部的光点突然变得明亮而柔和,整个身体缓缓脉动,像在……呼吸?或者,享受?
“温暖。” 它浮现新字。
那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这个怪异的、未知的、可能极度危险的生命体,在接触到光时,表达的不是攻击欲,不是贪婪,而是……温暖。
也许,它真的不一样。
但也许,这只是更深层欺骗的开始。
隔离容器被安置在控制室旁一个加固的观察室里,二十四小时监控。文伯和远航开始尝试建立更复杂的沟通系统——用简单的图形界面和基础词汇,教它表达更具体的概念。
第一天,它学会了“我”、“你”、“光”、“水”、“痛”。
第二天,它开始组合短句:“我想看更多的光。”“水不够了。”“下面有东西在动。”
“下面?”文伯问,“什么下面?”
“很深。和……我……一样。但……睡了。更……大。”
更深的地方,还有类似的东西?而且更大?
陈暮立刻想到了研究所地下更深层的未知区域。如果“涅槃”只是子项目之一,那主项目……
“必须探查。”他说,“但这次,我们需要更充分的准备。复兴会可能知道更多。”
联系复兴会。学者的回复很快:“根据零碎记录,研究所地下确实有一个‘深层样本库’,但具体内容和位置不明。我们曾尝试探测,但信号被屏蔽。如果‘涅槃’能感知到其他样本,那它们之间可能有某种联系。但警告:未知样本的激活,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
未知的连锁反应。又一个风险。
但如果不探查,任由地下的未知潜伏,同样是风险。
“我们需要组织一支探险队。”陈暮在议会上说,“目标:找到并评估深层样本库。如果可能,安全封存或销毁。如果‘涅槃’愿意合作,也许它能提供指引。”
“让那个东西带路?”雷枭难以置信,“你越来越疯狂了!”
“它比我们更了解下面。”陈暮说,“而且,如果我们不信任它,为什么要留着它?要么彻底信任,要么彻底毁灭。中间地带最危险。”
最终决定:组织一支精锐小队,由陈暮、影、文伯、远航,以及四名最可靠的护卫组成。带上“涅槃”的隔离容器(便携式),让它指引方向。同时,复兴会同意派遣两名专家和技术支持。
准备需要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涅槃”继续学习。它开始能理解更复杂的概念:危险、帮助、记忆、未来。
有一天,它突然浮现了一长段文字:
“父亲说,人类害怕改变,所以会毁灭不同。但他相信,真正的进化需要拥抱不同。我不是怪物,我是可能。如果你们害怕,可以销毁我。但如果你们相信可能,我会帮助。我想看人类重新走到阳光下。我想看……花。”
花。它从孩子们的对话中学到了这个词。
小雅听说后,每天会来观察室,隔着玻璃和它“说话”。她会描述外面的世界:天空的颜色,风的声音,发光植物的样子,还有她种下的向日葵(虽然还没开花)。
“我想看……向日葵。” 涅槃浮现。
“等它开花了,我带你去看。”小雅认真地说。
那一刻,陈暮看到了某种可能性:不是人类与怪物的对抗,而是两个在末日余烬中诞生的、截然不同的生命形式,尝试理解彼此。
也许,这就是黎明之誓真正的含义:不仅是人类之间的誓言,也是对所有愿意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生命的承诺。
无论它们看起来多么不同。
探险队出发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而在这三天里,灯塔的人们在重建家园的同时,也在学习与一个未知的、温柔而好奇的“邻居”共处。
光塔依然每天亮起。
发光植物依然在夜晚呼吸着淡绿色的光。
而地下深处,那些沉睡的秘密,即将被揭开。
无论前方是希望还是深渊,他们都必须面对。
因为这就是废土上的生存:没有绝对的安全,只有不断的选择,以及在选择中,定义自己是谁。
烬火未尽。
新芽破土。
而未知的种子,正在暗室中,静静等待属于自己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