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旧日回响 (第2/2页)
交易达成了。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虚伪的感谢。废土上的互助往往如此:你给出你需要的东西,换取你需要的东西,然后各自继续在悬崖边上行走。
老人带他们去他的“家”——那个超市仓库。里面被改造成一个怪异的庇护所:货架上不是食物,而是分门别类摆放的书籍,用塑料布仔细包裹。角落里有张简易床铺,一个小火塘,墙上贴满了手绘的星图和……儿童画。
“我孙女画的。”老人注意到陈暮的目光,声音柔和了一些,“核爆时她和儿子儿媳在城南……那里是首要打击区。”
他没再说下去。
他们拿了一套防护服——虽然老旧但经过修补,测试后密封性尚可。老人又给了他们三支解毒剂:“对那种神经毒素效果有限,但如果只是轻微接触,能争取几个小时的时间。”
临别时,陈暮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个用塑料纸小心包裹的东西,递给老人。
“这是什么?”
“种子。”陈暮说,“我在一个旧花店的废墟里找到的,标签上写的是‘向日葵’。也许……也许能种出来。”
老人接过那包种子,手微微颤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三人重新上路时,已经是上午九点。他们浪费了两个小时,但得到了可能救命的钥匙。
接下来的路程加快了速度。有了明确的目标和路径,连废墟都显得不那么绝望。正午时分,他们抵达了血牙帮巡逻区的边缘。
那是一段高架路的残骸,下方是曾经的绿化带,现在长满了荆棘般的变异灌木。按照惯例,掠夺者会在下午巡视这片区域,搜寻躲在灌木丛中的小动物或倒霉的流浪者。
“快速通过,保持安静。”雷枭打出手势。
他们刚下到路基,异变陡生。
左侧灌木丛中传来金属碰撞声,接着是压抑的惨叫。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雷枭立刻伏低,示意隐蔽。三人钻进一处混凝土涵洞,屏息观察。
三十米外,五个穿着破烂皮甲的人正围着什么。不,不是围猎动物——他们在攻击另一个人。被攻击者穿着奇怪的装束:深色连体服,戴着头盔,背上有个破损的背包。
“那是……”文伯眯起眼睛。
陈暮也看清了。那个人手里的武器不是砍刀或***械,而是一把结构精密的……电击棍?棍身闪烁着蓝白色的电弧。
“电站的人。”雷枭低声说,“看他的动作,受过训练,但受伤了。”
确实,那人的左腿不自然地弯曲,每次移动都踉跄。但他依然顽强,电击棍每次挥出都精准地命中一个掠夺者的手臂或肩膀,被击中者惨叫着倒地抽搐。
但人数差距太大了。五个掠夺者,虽然武器粗糙,但配合默契。两人正面吸引注意力,另外三人试图绕后。
“我们管吗?”文伯的声音很轻。
陈暮的大脑飞速计算。管,意味着暴露,可能引来更多掠夺者,耽误行程,甚至有人伤亡。不管,那个人必死无疑,而他们可能因此失去一个了解电站内部情况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那个人在反抗。不是跪地求饶,不是麻木等死,而是战斗到最后一刻。
就像姐姐那样。
“雷枭,弓弩给我。”陈暮伸手。
雷枭没多问,把上好弦的弓弩递过去。陈暮调整呼吸,将准星对准那个正准备从背后偷袭的掠夺者。
弩箭破空,发出轻微的咻声。
精准命中大腿。掠夺者惨叫倒地。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战局瞬间混乱。那个穿连体服的人抓住机会,电击棍狠狠捅在正面敌人的胸口,蓝光爆闪,那人直接挺倒下。
“撤!”掠夺者中有人大喊,拖着受伤的同伴往灌木丛深处退去。
穿连体服的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头盔转向陈暮他们藏身的涵洞。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靠在旁边一辆废弃的汽车上,举起没拿武器的手,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陈暮犹豫了一下,率先走出隐蔽处。雷枭和文伯保持戒备跟在两侧。
距离拉近到十米时,那人摘下了头盔。
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脸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短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她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迅速扫过三人,评估威胁等级。
“为什么帮我?”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怀疑。
“我们需要去电站。”陈暮开门见山,“你是从那里出来的?”
女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谁告诉你们电站的事?”
“一个老管理员。他说那里有光。”
“光……”女人苦笑,“是啊,光。那道光昨天才亮起来,今天就引来了第一波苍蝇。”她看向掠夺者逃走的方向,“那些人不是偶然出现的。他们在找我。”
“找你?”
“因为我能启动电站。”女人盯着陈暮,“现在,告诉我你们到底是谁。如果答案我不喜欢,我保证你们的下场不会比那些人好多少。”
她的手放在腰间,那里鼓出一块,明显是枪套。
陈暮深呼吸,决定赌一把。
“我们是一个幸存者团体,十一个人,住在东区的旧管道里。我们需要电力来净化水,保存药品,让老人和孩子能活下去。我们知道电站有防御系统,知道‘猎犬’,知道排水系统可能有一条路。”
他顿了顿。
“我们还知道,启动电站需要三级授权和动态密码。而你,可能就是那个带着密码的人。”
女人的表情变了。警惕没有消失,但混入了一丝……惊讶?甚至可能是赞赏?
“那个老管理员……他还活着?”
“活着。但情况不好,神经毒素后遗症。”
“他是个好人。”女人低声说,然后重新看向陈暮,“你说你们有十一个人。老人、孩子?”
“两个老人,四个孩子,其余是青壮年。”陈暮如实回答,“我们有自己的规则:每个死者都要被记住,杀人必须付出代价,我们要找到比罐头更值得为之活下去的东西。”
很长、很长的沉默。风吹过变异灌木,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女人最终松开了按在枪套上的手。
“我叫林玥。第七热电站前安全主管,现在是……唯一的活着的员工。”她说着,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扶住汽车引擎盖,“我确实启动了电站。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理想,只是因为……电池快耗尽了。”
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一个植入皮下的微型设备,屏幕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神经接口,电站最高权限的物理钥匙。它连着我的生命体征,如果我死了,或者离开电站超过二十四小时,系统就会启动最终自毁程序。”她惨笑,“很讽刺,对吧?我成了电站的人质。”
文伯走上前:“你的腿需要处理。我是工程师,懂一点急救。”
林玥盯着他看了几秒,点头,靠着汽车坐下。文伯小心地检查她的左腿,眉头紧锁。
“胫骨可能骨裂,需要固定。你不能再走路了。”
“我必须回去。”林玥咬牙,“离二十四小时限制还有……不到八小时。如果我不能在那之前回到控制室……”
“我们送你回去。”陈暮说。
林玥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们有防护服,知道排水系统的路,现在还有了你——真正的向导和钥匙。”陈暮的表情平静而坚定,“我们帮你回去,作为交换,你需要给我们一个承诺:电站的一部分资源,要用来帮助我们的人活下去。”
林玥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你们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猎犬’只是开始,排水系统里有……别的东西。我出来的时候差点死在里面。”
“所以我们需要你带路。”雷枭插话,语气干脆,“而且你现在没得选,对吧?靠自己你回不去。没有我们,你八小时后就是个死人,电站也会自毁。”
残酷,但真实。
林玥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睁开。
“排水系统确实有条路,但那东西……它会模仿声音,引诱你走进死路。我出来时损失了两个同伴,他们的尸体现在还在管道里。”
“什么东西?”陈暮问。
“我不知道。”林玥的声音里有一丝恐惧,真正的恐惧,“像藤蔓,但有意识。它会发出求救声,小孩的哭声,甚至是你熟悉的人的声音。我们当时听到老张的声音,明明知道他已经死了……”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楚。
“我们能对付植物。”雷枭拍了拍腰间的砍刀。
“希望如此。”林玥不抱希望地说,“现在,先帮我固定腿。然后我们需要在天黑前抵达排水口——那东西在夜晚更活跃。”
文伯开始用急救包里的夹板和绷带处理伤腿,陈暮和雷枭警戒四周。期间又有两次掠夺者的踪迹,但似乎对方在损失两人后选择了暂时退却。
“他们还会回来。”林玥一边忍受着疼痛一边说,“血牙帮的老大是个疯子,但他不傻。他一定猜到电站有重要东西,才会派这么多人抓我。”
“电站里有什么他想要的?”陈暮问。
“除了电力,还有武器库。”林玥坦诚,“核爆前,电站被列为二级战略设施,配备了一个小型的军械库,主要是用于防御恐怖袭击。自动步枪、防护装备、甚至有两套动力外骨骼——虽然电池早就没电了。”
雷枭吹了声口哨。
“所以这不仅仅是‘生存资源’的争夺了。”陈暮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掠夺者拿到那些武器……”
“整个区域都会被血洗。”林玥点头,“所以我必须回去,启动最高级别的防御封锁。至少让那些武器永远锁在合金门后面。”
固定好伤腿后,林玥尝试站起,疼得脸色发白,但忍住了。雷枭做了个简易担架,和文伯一起抬着她走。速度慢了下来,但好在距离排水口已经不远。
下午三点,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个半埋在地下的混凝土建筑,原本是排水系统的泵站入口。铁门早已锈蚀脱落,里面黑洞洞的,散发出潮湿的腐臭和……某种甜腻的、类似花香的气息。
“就是这里。”林玥指着入口,“主管道直径一米五,但很多地方坍塌了,需要爬行。大概八百米后,会进入电站的地下排水交汇区,那里空间大一些,但也是那东西……主要的活动区域。”
陈暮看向雷枭和文伯。两人的表情都很凝重,但没人说要退却。
“穿上防护服。”林玥提醒,“空气里有孢子,吸入会致幻。”
他们穿戴好防护服,测试通讯器——短距离无线电还能用。林玥被安置在担架上,固定好,由雷枭和文伯一前一后抬着。
陈暮打头阵,打开头灯,踏入黑暗。
泵站内部比想象中更糟。地面是黏糊糊的淤泥,混杂着不明生物的骸骨。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脉动着微光的菌类,像某种活着的壁毯。
头灯的光束切开黑暗,照出前方圆形管道的入口。直径确实有一米五,但下半部分几乎被黑色的积水淹没,水面上漂浮着絮状物。
“跟着我,踩我踩过的地方。”陈暮低声说,率先踏入水中。
水冰冷刺骨,即使隔着防护服也能感觉到寒意。淤泥在脚下搅动,释放出更多的腐臭气泡。他们艰难前行,头灯的光束在管道弧形内壁上跳跃,照出一些刻痕——不是自然的,更像是……爪痕?
“还有多远?”雷枭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带着回音。
“六百米。”林玥回答,声音紧绷,“快到第一个交汇点了。那里……”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因为前方,传来了声音。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
是一个孩子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