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七日高烧 (第2/2页)
“村长那边好像没什么动静,但有人看见刘老四从镇上回来了,鬼鬼祟祟地去了王大锤家……”
人心,再次被搅动。同情者有之,如李老实一家和少数受过聂虎恩惠或相信他为人的村民,他们偷偷送来鸡蛋、红糖、或是山里找的寻常草药,虽然知道可能帮不上大忙,但也算尽份心意。幸灾乐祸、落井下石者亦有之,以王大锤一伙为最,他们巴不得聂虎就此一命呜呼,少了这个眼中钉,还能趁机坐实“灾星”之名,甚至或许能捞到点“遗物”。而更多的村民,则是抱着复杂的心态观望,既有些兔死狐悲的感慨,又对那可能存在的“宝贝”和“灾祸”心存忌惮,不愿轻易靠近。
林秀秀这七天,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她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去孙伯年家,只能趁着夜色,或者白天找没人的时候,偷偷将家里能找到的、能偷拿出来的、任何可能对伤势有用的东西——一点珍藏的蜂蜜,几个新下的鸡蛋,甚至把自己攒的、舍不得用的几枚铜钱包在布里——悄悄放在孙伯年家后院一个废弃的狗洞附近。她不知道聂虎具体怎么样了,只知道孙爷爷家日夜亮着灯,气氛凝重,父亲回来后的脸色也越来越复杂。担忧、恐惧、自责,如同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心。她只能通过这种笨拙的方式,表达着自己无用的关心。
而此刻,躺在炕上、在生死边缘挣扎的聂虎,对外界的一切几乎毫无所觉。他的全部感知,都被体内那场惨烈至极的“战争”所占据。
玉璧的温热,如同最忠诚的卫士,死死护住他的心脉和识海最核心的一点灵光,不让他在无尽的痛苦和混乱中彻底沉沦、魂飞魄散。赤精芝庞大而精纯的药力,是这场混乱最主要的“燃料”和“破坏者”之一,它狂暴地想要融入、壮大聂虎的气血,却因聂虎根基不稳、经脉残破,而变成了四处冲撞、焚烧一切的野火。玉简的清凉气息,则像是最努力、却也最笨拙的“救火员”,它本能地想要扑灭赤精芝带来的“火焰”,平复冲突,滋养修复,但方法简单粗暴,往往与赤精芝药力正面冲撞,造成更剧烈的冲突。凶罴残存的暴戾精气,则如同趁火打劫的强盗,在混乱中横冲直撞,试图侵蚀聂虎的神智和气血。而聂虎自身那新生的、尚未完全掌控的混沌紫金气血,则在这场大混战中,被反复撕扯、锤炼、融合、排斥……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凶险万分的战争,战场就是聂虎的身体。每一刻,他的经脉都在被撕裂、又被强行修复;气血在冲突中消耗、又在毁灭·中新生;意识在痛苦中模糊、又在玉璧的守护下挣扎着保持一丝不灭的清明。
就在这反复的折磨、拉锯、濒临崩溃的边缘,某种奇异的变化,正在缓慢而艰难地发生。
毁灭与新生,冲突与融合,极热与极寒……在这七日炼狱般的煎熬中,那几股性质迥异、互相冲突的能量,并非毫无建树地互相消耗。在玉璧那恒定而神秘的温热调和下(玉璧似乎不仅仅是被动守护,也在主动地、极其缓慢地引导、调和着这些能量),在聂虎自身顽强到极致的求生意志驱动下,一丝丝、一缕缕,原本水火不容的能量,开始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融合迹象。
赤精芝狂暴的药力,在反复的冲撞和玉简清凉气息的“冷却”下,渐渐被磨去了一些锋棱,变得稍稍“温和”了一丝。玉简的清凉,也在试图“扑救”的过程中,被赤精芝的“火焰”和聂虎自身的气血沾染,带上了一丝温润的生机。凶罴的暴戾精气,在混乱中被反复冲击、消磨,其暴戾凶性被大幅削弱,只留下最精纯的一点点元气。而聂虎自身的混沌紫金气血,则在充当“战场”和“粘合剂”的过程中,不断地被撕裂、重组,吸收着来自各方的、被“打磨”过的细微能量,虽然总量增加不多,但质地却在这个过程中,被反复淬炼,变得更加凝实、坚韧,颜色也从最初的混沌紫金,渐渐向着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深邃的暗金色泽转变……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缓慢、且充满风险的过程。如同将不同的金属投入熔炉,在高温和反复捶打中,强行熔炼为一体。稍有不慎,便是“炉毁人亡”。聂虎的身体,就是那座熔炉,也是被锻造的材料本身。
第七日的深夜。
孙伯年已经疲惫到了极点,靠在炕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捏着半湿的布巾,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连续七日的全力救治和心焦,让这位年近八旬的老人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炕上,聂虎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蜡黄与潮红交织,身体的热度似乎比白天降下去了一些,但依旧烫手。孙伯年知道,这未必是好转的迹象,也可能是……回光返照,或者生命力彻底衰竭的前兆。
老人心中涌起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悲凉。难道,自己终究是救不回这孩子?难道陈平安老弟最后的血脉,也要断绝于此?
就在孙伯年意识模糊,几乎要陷入昏睡时——
炕上,聂虎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一直紧蹙的、充满痛苦痕迹的眉头,似乎……极其缓慢地,舒展了一丝。
一直紊乱急促、时而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呼吸,忽然变得……悠长、平稳了一分。
皮肤上那灼人的高热,如同退潮般,开始清晰可感地、缓缓下降。
孙伯年猛地惊醒,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难以置信地看向聂虎。他颤抖着伸出手,再次探向聂虎的额头。
温度,确实在下降!虽然依旧比常人高,但已不再是那种能烫伤手掌的灼热!而且,聂虎的脉搏……孙伯年连忙搭上聂虎的手腕,凝神细察。
乱了七日、如同暴风雨中乱麻般的脉象,此刻虽然依旧虚弱紊乱,但其中那股狂暴冲突、互相撕扯的劲头,却明显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不堪、却又隐隐透出一丝……奇异的、内敛的平稳?
就像是……一场毁灭性的风暴终于过去,虽然满目疮痍,但肆虐的能量已然平息,只剩下废墟中,一点点顽强冒头的、微弱却真实的生机?
孙伯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他再次仔细探察,甚至不惜动用所剩无几的精神,施展了某种耗费心神的秘传诊脉手法。
没错!虽然伤势依旧沉重,气血亏虚得厉害,体内情况复杂难明,但最要命的、那股导致高烧昏迷的、气血逆行、阴阳冲撞、寒热交攻的“邪火”和“混乱”,真的……平息下去了!至少,暂时被压制、或者……转化了?
这孩子……自己挺过来了?
孙伯年呆立当场,看着炕上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悠长、眉头彻底舒展开、仿佛陷入深度沉睡的聂虎,枯瘦的手掌微微颤抖,老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煎熬,无数次濒临绝望的挣扎……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他知道,危险期并没有完全过去。聂虎的身体透支太过严重,根基损伤需要漫长的时间调养,体内的状况依旧复杂。但至少,最凶险的关卡,似乎被他闯过去了。
老人缓缓坐回椅子,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积郁了七日的浊气,仿佛连日的疲惫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角却有湿润的痕迹滑落。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
但东方的天际,那抹被厚重云层遮挡的、微不可察的鱼肚白,却预示着,漫长而黑暗的夜晚,终于即将过去。
炕上,少年沉睡着,胸口那枚温润的玉璧,在衣衫下散发着恒定而温暖的微光。怀里的赤精芝、黄精、玉简,也安静下来,只有极其微弱的、和谐的共鸣,在缓缓流淌。
七日高烧,炼狱煎熬。
换来的,是褪去了一层浮华与虚火,更加凝实、更加坚韧、也悄然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质变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