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林秀秀的草药包 (第2/2页)
他不由得想起昨晚月光下,林秀秀那张冻得发白、却写满担忧的小脸,和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在这个人人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或冷眼旁观的山村里,这份不带多少功利色彩的关切,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微弱,却真实地温暖着他冰冷坚硬的心防。
但他很快将这份旖旎的思绪压了下去。现在的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精力去考虑这些。血仇未报,强敌环伺,自身力量尚弱,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任何一点软弱和分心,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他将剩余的陈皮山楂包好,和其他草药放在一起。然后,他找出那本残破的“虎形”册子,再次翻开。虽然图形和寥寥注解早已烂熟于心,但每次翻阅,结合站桩和实战的体会,总能有些新的感悟。
今天,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幅最模糊的、关于“虎尾”的图形上。那只是一个极其简略的、人体侧身拧转、一腿后撩的轮廓,旁边注解几乎完全磨灭,只有“如鞭”、“迅捷”、“出其不意”几个断断续续的字还能勉强辨认。
昨天在打谷场,他下意识用出的、撩倒黑皮的那一下,似乎就与这“虎尾”有些神似。不是刻意为之的踢击,而是在闪避、移动中,身体自然带出的、如同虎尾摆动保持平衡和攻击的连贯动作。
或许,“虎形”的精髓,不仅仅是静止的桩功,更在于动起来之后的连贯和变化?桩功是积蓄,是根基;而动起来的“形”,才是真正的攻防手段?
他合上册子,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反复模拟、拆解昨天搏杀时的动作,尤其是那侧身拧转、重心变化、顺势撩腿的感觉。同时,胸口玉璧的温热感隐隐呼应,仿佛在印证着他的猜想。
接下来的两天,聂虎几乎足不出户。每天除了必要的吃饭、处理伤口、喝药,大部分时间都在静立站桩,引导玉璧暖流疗伤和滋养身体,或者沉浸在脑海中对“虎形”变化的推演和模拟中。
林秀秀送来的内服外用药效果极佳,加上玉璧暖流的辅助,他肩头的伤口愈合速度惊人。第三天拆开棉布查看时,缝线处已经基本愈合,只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略显狰狞的新生疤痕,肿胀也消了大半。身上的酸软疼痛也基本消失,体力恢复了大半。
这期间,林秀秀没有再来。但第三天傍晚,聂虎在院门口发现了一个用油纸包着、还带着温热的烤红薯,下面压着一张字条,依旧是那娟秀的字迹:“伤好前,莫沾水。我爹说,王大锤家这两天安静得很,但麻杆去过一次镇上。小心。”
聂虎拿起烤红薯,入手温热,香甜的气息扑鼻而来。他看了看字条,沉默地将红薯拿进屋里,字条则小心地折好,和之前那张一起,放进了那个小铁盒里。
王大锤果然没闲着。麻杆去镇上,恐怕是去黑蛇帮报信,或者商量下一步的对策。安静,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
他必须做准备了。
第四天一早,聂虎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旧衣(新做的棉袄破了,暂时没法穿),将肩头的伤口用布条稍微遮掩了一下,背上药篓,走出了家门。
他没有去孙伯年家,而是径直走向村西头。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上遇到的村民,看他的目光依旧复杂,但少了些以往的纯粹厌恶和恐惧,多了些好奇和探究。显然,那天晚上打谷场的动静,以及后来黑皮、麻杆等人的狼狈相,还有刘老三家媳妇病愈后对聂虎的感激,都让村民对这个孤儿的印象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当然,“邪性”的传言恐怕还在,只是暂时被压了下去。
聂虎目不斜视,很快来到了刘老三家那间低矮但收拾得还算齐整的土屋前。
院门开着,刘老三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媳妇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抱着襁褓里的孩子晒太阳,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看到聂虎,刘老三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斧头,脸上露出憨厚又感激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虎子?你咋来了?快,快进来坐!”他媳妇也连忙站起身,抱着孩子,有些拘谨又感激地看着聂虎。
“刘叔,刘婶,不用客气。”聂虎走进院子,对刘老三媳妇点了点头,“刘婶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刘老三媳妇连连点头,眼圈有些发红,“多亏了你和孙郎中,俺这条命……是你们捡回来的。”
“婶子言重了。”聂虎摆摆手,看向刘老三,“刘叔,我今天来,是想跟你打听点事。”
刘老三连忙道:“啥事?虎子你尽管说!只要俺知道的!”
聂虎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刘叔,你常去镇上卖柴,对镇上‘黑蛇帮’,了解多少?”
刘老三脸色一变,看了看自己媳妇,将她和孩子哄回屋里,才拉着聂虎走到院子角落,神色凝重地低声道:“虎子,你打听黑蛇帮干啥?那帮人……可惹不得啊!都是些心狠手辣、不要命的主,专门欺负咱们这些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和小商贩,收保护费,强买强卖,镇上的商户都怕他们。”
“他们头目是谁?常在什么地方活动?”聂虎问。
“头目是个叫‘疤脸龙’的,脸上有一道从眉毛划到下巴的刀疤,凶得很。他们平时就在镇西头那片破庙附近活动,有时候也去赌坊、酒馆。虎子,你……你是不是惹上他们了?”刘老三担忧地看着聂虎肩头隐约的包扎痕迹。
“有点小过节。”聂虎没有细说,“刘叔,你再帮我留意一下,黑蛇帮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人受伤?或者,有没有打听咱们村的事?”
刘老三想了想,道:“你这么一说……俺前天去镇上,好像听人闲谈,说黑蛇帮有两个兄弟不知咋的受了伤,一个断了胳膊,一个……咳咳,伤了要害,正在找郎中瞧呢,还骂骂咧咧说要找什么人算账……至于打听咱们村……俺没注意。”
聂虎心中了然。看来打谷场那件事,黑蛇帮暂时没敢声张,但肯定不会罢休。
“谢谢刘叔。”聂虎从怀里摸出十几个铜钱,塞到刘老三手里,“这点钱,给婶子买点红糖鸡蛋补补身子。另外,帮我留意着点镇上和村里的风声,有什么异常,麻烦告诉我一声。”
刘老三连忙推拒:“使不得!使不得!虎子,你救了俺婆娘,俺还没好好谢你,咋能要你的钱!”
“刘叔,你帮我打听消息,也担着风险,这是应该的。”聂虎坚持将钱塞给他,“婶子刚生完孩子,又大病一场,需要营养。你就收下吧。”
刘老三推拒不过,只好收下,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连连保证一定帮聂虎留意。
从刘老三家出来,聂虎心里有了底。黑蛇帮暂时没大动作,可能在养伤,也可能在调查他的底细,或者……在等王大锤的进一步消息。
他又在村里其他地方转了一圈,看似随意地和人打招呼,实则暗中观察。王大锤家大门紧闭,没什么动静。麻杆和黑皮也没见踪影。倒是孙伯年家附近,他看到林秀秀和一个同龄女孩从院子里出来,似乎要去哪里。林秀秀也看见了他,远远地,两人目光接触了一瞬。林秀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和担忧,随即低下头,和女伴快步走开了。
聂虎收回目光,转身朝着自家方向走去。
草药包里的温情和提醒,烤红薯的暖意,刘老三提供的消息,村民目光的变化,还有林秀秀那欲言又止的一瞥……所有这些,如同碎片,拼凑出他此刻在云岭村的处境:依旧危险,暗流涌动,但似乎……也多了一丝微弱的、可以喘息和借力的空间。
他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伤口愈合带来的轻微牵拉感,也感受着身体里重新充盈的力量。
风暴迟早会来。
在那之前,他要让自己这柄刚刚开刃的刀,磨得更快,更利。
回到那间寂静的土屋,他没有休息,而是再次摆开了“虎形桩”的架子。
阳光透过破窗,照在他沉静而坚定的脸上。
屋子里,只有少年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胸口那枚温润玉璧,持续散发着的、仿佛永不停息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