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东风不与周郎便(一) (第2/2页)
说罢便提着裙摆,逃也似的转身离去。
卢放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游廊深处。那袭浅青的衫子在夜色里飘拂,像一朵骤然绽开的荷,匆匆掠过水面,只留下一缕夏夜特有的、清涩的香气,若有若无地缠在风里。
——他都没说认得她,她却先来了一句“认错人了”。
卢放更加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
“方才出去的那位是哪家的姑娘?”卢放一边逗弄着宝宝,一边假装不经意地问卢明玉。
“她是我的发小,裴家的六姑娘裴鹤宁呀!裴探花的侄女儿。”
裴家??
卢放终于想起来,原来自己见过她。好几年前,他扮作裴家的小厮去见裴叔夜,在裴家的游廊下撞到过裴家那位六姑娘。
卢放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心中此刻巨大的懊悔。他真是个混蛋,竟对一个落难的大家闺秀做了那样荒唐的事。
那盆他随手搁下的荷花,成了他的报应。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少女,却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去见她。
卢放就这么踟躇了好一阵子,时而从徐妙雪那儿旁敲侧击地打听裴六姑娘的消息,又不时给裴家全家送去丰厚的礼物,盼着那个姑娘能在其中拿到他的心意。
他却等来了裴鹤宁订婚的消息。
这个消息是从崔虎那儿听说的,因为裴鹤宁订婚的对象是楚夫人的儿子崔来凤。
裴鹤宁如今是宁波府有名的老姑娘了,一年一年地耽误着,不是议亲总没了下文,就是生了重病半年不能出门,然后就自然而然地有了一个晦气的标签,原本踏破门槛的佳人,如今门庭冷落。
唯独楚夫人格外中意她。
“你在家待着,你娘整日唉声叹气你也不舒服,你就当换个家住,我家也不需你传宗接代,”楚夫人拉着裴鹤宁的手,话说得直白又敞亮,“你就来我家当个祖宗,替我熏陶熏陶这满门的铜臭。”
裴鹤宁与崔来凤只见了一面。
那崔来凤比她还要腼腆,说话时眼观鼻、鼻观心,倒衬得她像个大大咧咧的大哥。
“其实我成不成亲都无所谓的,”裴鹤宁索性把话挑明,“我也不喜欢你,你知道吧?”
崔来凤扶了扶本就戴得端正的儒巾,声如蚊蚋:“可是……我、我喜欢你。”
然后这门亲事,便这么定下来了,一个好婆婆,一个腼腆却温柔又事儿少的夫君,怎么看都像是馅饼砸在了头上,裴鹤宁没有理由拒绝。
这却意外促成了另一桩事——裴鹤宁第一次去楚夫人家中做客时,看到了崔虎的遗像,猛得一愣。
“我好像见过他……濠镜澳码头,他们都叫他虎哥。”
咣当,楚夫人笑吟吟端来的燕窝银耳羹碎了满地。
楚夫人终于知道,这些年那双总在暗处若即若离悄悄望着他们母子的眼睛究竟从何而来。
她不动声色,几日后将偷偷回宁波府的崔虎揪了出来。
他们做了十五年夫妻,却有将近十七年未见。
崔虎晒得黝黑,头发长得几乎覆面,脸上胡子拉碴,走在路上简直跟乞丐没有什么两样。他自惭形秽地望着光鲜亮丽的楚夫人,十多年的隔阂令他胆怯,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挤出卑微的一句:“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回来了。我这就走,不耽误你的前程。”
楚夫人没说话。
她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又抬起脚,照着他小腿骨重重踹了一下。
学了十多年贵族做派的楚夫人,此刻把当年在乡下过日子时张口就来的脏话全泼了出来:“侬这只瘟生!骨头轻嘞嘞!活着不爬回来,死在外头倒灵光——害老娘白给你烧了十七年香火!”
骂完,她一把扯住他衣领,眼泪却猝不及防滚了满脸——“归家!”
楚夫人大摆宴席三日,遍请宁波商界故旧,贺“亡夫”崔虎生还归家。
丈夫既没死,她便算不得寡妇。那方她曾汲汲营营半生、眼看就要到手的贞节牌坊,被她亲手摔了个粉碎。
可楚夫人的可贵,正是在于此。
她能成为一个誉满江南的商人,不仅仅是因为崔虎为她留下的那一笔丰厚的启动资金,也无关于冯恭用这些年的帮扶,这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而已。真正稀缺是她的品质和决断,她从不沉溺于沉没成本。香烧错了,便掐灭,路走岔了,便回头。牌坊是对漫长孤寂一生的交代,可若这一生不再孤独了,还要那冰凉的石头做什么?
宴席那日,她挽着崔虎的胳膊立在门前迎客,笑容明亮如少女时第一次穿上嫁衣。
崔家是双喜临门了,但卢放却郁郁寡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