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终达彼岸 (第1/2页)
徐妙雪不敢想象,每一次想象都是一次对她的凌迟,她不知道裴叔夜这样的天之骄子该如何在这个烟瘴之地活下去,但她又坚信他不是一个会被随便打倒的人,他到哪儿都能运筹帷幄。
她怀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在思明府留了人去寻找裴叔夜,自己则快马加鞭地启程回家。
她不能像个怨妇一样停留在原地,她必须要赶着今年春初东北风盛行的时候出海,不然又得等上大半年。
开海令下,如意港还来不及褪去宴游之地的脂粉气息,简单布置了一下便成了港口,船就从此处出发下西洋。
而就在准备出航的那一日,徐妙雪在港口遇到了一个人。
“这真是……徐家的阿雪啊?”
徐妙雪怔怔望向那张脸,她还没想起是谁,可脊背已经窜起一阵冰冷的麻,仿佛身体深处有根弦被猝然拨响,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哀鸣。
“你不记得我啦?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没想到长这么出息了……”
“您是……?”
“我是村东的毛叔啊!”男子咧开嘴笑了,“你小时候还找我帮你去官府报案,说家里进了贼——你忘啦?”
徐妙雪唇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那被她丢失了整整十多年的记忆,在这一句轻巧的话中如开闸泄洪。
她想起来了。
想起兄长用脊背抵住院门时那双充血的眼,想起夜风送来的越来越浓的血腥味,想起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就是她。
是她自以为聪明地断定家里藏了“要犯”,是她自作主张跑出去报官,是她亲手……将全家推向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她夺过一匹马,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疯了般冲向沙头岙。
她跳下那口离家不过半里的枯井,那是她幼时的秘密基地,她从湿冷的泥土里挖出了那包被岁月掩埋的真正证据。
当年呈给官府的《夜巡簿》,是找苏州片匠人仿造的赝品。反正无人见过真迹,只需按格式编一段翁介夫杀人的“目击记录”,便足以乱真。
而真正的那一页,被她亲手埋进了这口废井。
十来年。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剥开好几层污浊拂袖的油布,最里面是一层当年她小心翼翼裹上的牛皮纸——本该是干净的。
可纸上却缠绕着几缕古怪的、半透明的白色丝状物,似胶非胶,似光非光,触手冰凉绵韧。
她突然想起自己被翁介夫关在牢狱时,听到狱卒们说的那个道童丢钱的故事。
——很多年后,道观翻修,工匠在古井底部的淤泥中,发现了当初那个丢失的、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正是那串铜钱,完好无损。但奇的是,铜钱上缠绕着几缕晶莹剔透、如丝如胶的物质,在阳光下微微发光,触之绵韧。
——“人的执念……真能化成有形之物?”
——“你们可别不信,这故事是真的,只要人纯粹到极致的时候,那就能有神通!”
徐妙雪知道了。
这是程开绶的执念。
是那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是那个帮她守了十二年秘密的至亲,用最懦弱的方式成就了一个最顽强的她。
她忘得干干净净,而他分出一缕神魂,化成了井底无声的丝缕,死死缠住这个本该由她来背负的真相,让它永不见天日。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啊。他远比她更痛。
她也终于知道,为什么裴叔夜最后放弃了寻找证据,而是用最极端的方式与翁介夫同归于尽。
她总说程开绶懦弱,总说裴叔夜爱算计,她总觉得自己在跟这个世界孤军奋战。
其实他们一直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沉默固执,甚至笨拙地将她护在风暴之外。
她是这个世上,得到过最多无声守护的人。
徐妙雪在这个本该昂扬出海的日子里,却蜷在枯井底,哭得撕心裂肺。
为她这一路走来的所有得与失哭泣,为那些无声托举过她的真心哭泣。
她何其感恩,命运对她手下留情,直到此刻才将真相还给她。无论她有多懊悔与愧疚,她痛苦于自己每一次的勇往直前,几乎都在连累身边最珍视的人。
但幸好,现在没有时间让她感春伤秋,她如今不再是烂命一条了,她身上背负着无数人的理想与期待,她必须要振作着奔赴下一个目标。
这场放肆的宣泄后,她抹干眼泪,重新翻身上马,赶回如意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