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风雨揭门 (第1/2页)
程宅。
五菜一汤,三荤两素,这在寻常百姓家算得一顿体面的晚饭了。可此刻满桌菜肴一筷未动,瓷碗边沿已经凝起薄薄一层油花。
贾氏又望了一眼滴漏——怎么算,郑意书和程开绶也该到家了。她叹了口气,吩咐下人:“把菜再热一回。”又特意嘱咐灶上婆子,“那盅炖海参就在灶头温着,少爷一进门,立时就能吃上。”
正张罗间,程老爷猛地搁下筷子,脸色越来越沉:“这两个小的,愈发不知分寸了!”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砸门声,一声紧似一声,在雨里听着格外惊心。
管家匆匆去应,门才开了一道缝,医馆的小伙计便湿淋淋地冲了进来,话都说不利索:“快、快去医馆!你家少奶奶半路昏死过去,抬到我们那儿了……孩子、孩子都差点没保住!”
贾氏上前得急了些,险些扯起桌布,将整桌碗筷都掀了去,这会她也顾不上桌面的狼藉,劈头盖脸地问:“意书昏倒了?那佩青呢?佩青在哪儿?”
小伙计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茫然摇头:“没、没见着程少爷啊……”
贾氏心头猛地一坠。照理说两人应该在一块儿啊,怎么只剩一个?郑意书又是为何昏迷的?她抓起门边的伞便要往外走,可步子还没迈出影壁,巷口又莽莽撞撞冲进来几个人——竟是程开绶在府学的同窗,个个衣衫湿透,面色惨白。
为首的那个扑到阶前,声音都在抖:“程夫人!程老爷……佩青他、他出事了!”
雨声哗哗,学子们的声音像碎在风里。
“雨天路滑,山路塌了一截……佩青的马车、连人带车……坠崖了……”
“官府……官差已经去寻了,可是崖下是深涧,水流正急……夫人,老爷,您二位……千万节哀,有个准备……”
——不可能!
贾氏眼前骤然一黑。
她的儿啊。她最宝贝、最争气的儿。从小出口成章,是十里八乡都叹的神童,是菩萨座前有过名、受过庇佑的天之骄子。他该登科及第,该金榜题名,该站在午门外的红榜下迎着满城钦羡的目光……他的好日子才刚要开始,他往后还要大展宏图,有大好的前程要奔,大片的天地要闯。
就这样一个寻常的、落着雨的黄昏,怎么可能就这么覆灭了他那沉甸甸的人生?
不可能。
绝不可能!
贾氏胸膛的呐喊想要齐齐涌出,却一口气没喘上来,身子直直向后倒去。本就摇摇欲坠的汤碗终于被带翻在地,热汤泼了一地,白汽混着雨腥气猛地蒸腾起来。
轰隆——!
惊雷炸破雨夜,连带着窗棂都跟着一颤。檐下灯罩里的烛火猛地一矮,又在气流中挣扎着直起腰。
裴叔夜抬眼望向窗外。檐下雨帘如瀑,庭中石灯的光晕被砸得破碎淋漓。
滴漏已过了戌时三刻。
“你等的人,”翁介夫慢悠悠拨了拨茶盖,“怕是来不了了。”
他语气笃定,像早已看穿了这场雨、这个夜,以及所有挣扎在棋局里的,徒劳的棋子。
裴叔夜听到翁介夫的话,却无动于衷,脸上看不出要输的沮丧。他摸了摸杯盏,茶已经凉了,他说:让下官为大人再泡一盏茶吧。
翁介夫眯着眼打量裴叔夜,他认为他这举动已经是某种投降了,只不过仍要保持体面。
离子时还差半个多时辰,翁介夫很有耐心等到裴叔夜彻底输的那一刻。
裴叔夜不急不躁地淋壶烫杯,茶香在雨气里氤氲开一丝暖意。他忽然抬眸,冷不丁开口:“你是从何时起决定要除掉我的?是我威胁你的那回?”
注水声清泠,话里的机锋在此刻毕露无疑。
“若你只是为了自保,我未必要与你大动干戈,”翁介夫如今是必胜的姿态,他很慷慨地知无不言,“能用升官发财收买的人,从不是真正的敌人。毕竟走到今日这一步……于我而言,也颇为费神啊。”
“那是为何?”
“当我发觉,你真正的目的并非四明公,甚至不全是泣帆之变,而是……”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开海。我便知道,绝对容不得你了。”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你确实藏得极好,”翁介夫竟露出几分欣赏之色,“连我也曾深信,你不过是又一个被世道磨平了棱角、终于学会规则的年轻人。你这副贪财逐利的皮囊,披得天衣无缝。”
他话锋一转:“可君子论迹不论心。你摆足姿态,甚至娶了商户之女,可郑家倾覆那日,你却未从中捞取半锭银子——底线还是太高了。那时我便明白,你所图非小,恐怕连翻泣帆之变的案子都满足不了你的胃口,你要的是……推翻旧政,你要开海。”
“你容得下地方官盘剥民脂,却容不下开海这般利国利民的新政?”
“开海还是禁海,其实我并不在乎,”翁介夫摆摆手,像拂去尘埃,“只要能成为我的政绩,我便支持。正如当年泣帆之变,将我从宁波府同知抬进省衙;如今重翻此案,亦能再抬我一把。”
裴叔夜将沸水注入壶中,白汽腾起:“开海若成,商税如江河入国库,边患因互市而缓,民生得活路,海疆得安宁——这般政绩,岂不比禁海更煌煌?”
翁介夫闻言,竟抚掌大笑:“承炬啊承炬,我以为你是懂政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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