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玉宴裂帛 (第1/2页)
就在如意港上喜宴丧办之际,翁介夫回杭州的车驾刚出府城地界,准备在驿馆稍作歇息。
驿馆小院静得出奇,石阶上不见驿丞身影,唯有槐树阴影里停着辆玄色马车。
侍从见此地古怪,欲阻拦翁介夫入内,但翁介夫心中已有判断,只命人守在外头,独自步入驿馆中。
翁介夫推开驿馆正堂那扇虚掩的木门,只见四明公正独自坐在一张褪色的太师椅上。
没有随从,没有熏香,甚至连茶盏都不见一只。他就那么靠着掉漆的椅背,摇曳的烛光漏在破旧的木板上。不过数日未见,他两鬓的霜色似乎又重了些,眼下的浅痕也深了少许,像是连日不曾安枕。
“义父!”翁介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躬身便是一礼,“您怎会在此?”
他抬起头,脸上堆满歉然的诚恳:“近来宁波府不甚太平,您那边耳目众多,孩儿实在不敢贸然登门,怕给您惹来不必要的猜疑。原想着过两日寻个由头悄悄去见您,不想竟在此处遇上了,实在是孩儿的不是,您不会责怪孩儿吧?”
四明公欣慰又慈祥地颔首,似是像是认下了翁介夫这番请罪。
“无妨,义父知道你素来都是最有孝心的,你我父子之间不讲这些虚礼。”
两人好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其实四明公出现在这里的时候,翁介夫就已经知道,这老东西应该是查出裴叔夜的身后之人是他了。
若是这他们都心知肚明,对方早就磨好了刀,只是利益纠缠太深,彼此面子上都得过得去。
翁介夫猜测,此番四明公来找他,说不定是来求和的。
自从康平江的“遗书”现世,四明公的日子着实不太好过,官府的讯问还仅是次要,因为当下除了康平江的一家之言,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仅有一份遗书不足以给四明公定罪。
但对四明公打击最大的,是他的声望。
在两浙这方势利眼的地界,一个告老还乡的太监,身后既无宗族倚仗,又无子嗣传承,全凭着昔日御前行走的余威立足。那些缙绅乡宦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看重的不过是他与紫禁城里那点若即若离的那点牵连。可一旦他犯下了弥天大罪,大势将去,曾经那些追捧他的人就会如潮水般褪去。
更可怕的是那些蛰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人。这些年四明公仗着宫中旧谊,没少截断别人的财路,压服地方官员,手段可不算低调,如今一旦显出半分颓势,那些被他挡过升迁的官吏,或是单纯看他不顺眼的人,就会伺机扑上来。
翁介夫知道,裴叔夜会在今天的乞巧宴上找来都察院右都御史余寅山——余大人十二年前就“痛失爱子”,非要十二年后的今天来大张旗鼓地祭奠……
政客都是最顶尖的商人,他们对利益有着敏锐的嗅觉。
泣帆之变有问题,余大人也许以前就知道,但彼时这是个铁案,陈三复就是罪魁祸首,所有的罪都得由他担着。余大人儿子的死,也算在陈三复头上,余大人只能认下这个真相。而这会余大人愿意出面,无非是嗅到了大厦将倾的味道……这案子翻不翻都不影响余大人远在京城的仕途,但浙东这块肥肉却是太香了,他能借着旧案重提之际浑水摸鱼,从四明公手里分走一杯羹。
此人的出现,又会给四明公带来莫大的压力,令他焦头烂额。若事态再恶化下去,莫说四明公保不住如今泼天的富贵,怕是连个体面的收梢都求不得。
而裴叔夜达成这目的,仅用了两封书信——一封给余寅山的密信,另一封则是康平江的遗书。
裴叔夜褪去当年的青涩后,实在是一个四两拨千斤、搅弄风云的好手。
幸好他是自己的棋子,而非敌人……可这念头一升起,翁介夫心里莫名地打了一个寒噤——他怎么就能确定自己不是裴叔夜的敌人?
但这个念头迅速就被他否认了,不可能。他可是提拔裴叔夜、助他复仇的恩人,他们是一条船上的。
正这么想着,却听四明公不急不缓开口道:“介夫,裴叔夜此人,你了解多少?”
翁介夫装傻:“裴叔夜呀,他今年上任前曾来杭州府调文书,我们在巡抚衙门见过一面,这后生倒是一表人才。他的好友张见堂算是我的学生,总夸赞裴叔夜为人正直。”
“他的那个夫人……你可有印象?”四明公观察着翁介夫的神色,“就是不久前千帆宴上,闹出误会的那个女子。”
“哦,那不就是让恭用兄栽了个大跟头的女子嘛——”
四明公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收养恭用的时候,义父年岁也大了,没心力再督促他像你一般读书、识礼,让他干出这荒唐的事来……不过,他倒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哦?”
“那裴六奶奶的身份确实是假的,她其实是徐恭的遗孤……”四明公像是说着别人的八卦,语气稀疏平常,“裴叔夜倒是个深情的,竟花了大力气替他夫人伪造了一个户籍。”
翁介夫心中一震。
——他刚跟裴叔夜说,让他去找徐恭的遗孤……人竟然就在他身边?
翁介夫却像是听到了笑话似的轻笑一声:“义父,这种事可不好开玩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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