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饮食男女 (第1/2页)
“明日便要返杭,尚有一事悬心。”
裴叔夜知道翁介夫素来谨慎,今日这般隐秘安排,又主动吐露心事,实在反常,想来说得事非同小可。
他料想自己已经完全被翁介夫信任,心中暗喜,面上却是波澜不惊,一副可靠的模样。
“大人请说。”
“四明公手中,捏着一些对我不利的把柄,”他顿了顿,“前阵子宁波风灾前,我收到他的信,才知……当年泣帆之变后,陈三复的独女海婴曾逃至一户百姓家中。”
茶烟袅袅中,他的声音沉了下去:“那户人家与我有些渊源。男主人是个巧手匠人,我在宁波任同知时,偶然买过他做的木器,确是匠心独运。后来成婚置宅,又请他打了几样家具。当时不过客套,便留了印信,说往后若有难处可来官府或私邸寻我。谁知他们当真来了——却是要为陈三复伸冤,说海婴手里有泣帆之变乃人为构陷的铁证。
“四明公得知后,竟冒用我的名号前去相见,而后……杀人灭口。”
最后四字说得极轻。
“四明公却在不久前的信中告知我,那户人家尚有一名遗孤在世,”翁介夫沉沉抬眼,“那人好像知道,其家人临终前,是来寻我的。”
裴叔夜捏着茶盏的手指蓦然一紧。
他在极力克制猝不及防之下知晓真相的震惊。
翁介夫在避重就轻,将一切罪行都推给四明公,但裴叔夜只要将他润色过的部分揭去,就能明白真相——
那户帮助海婴的人家,正是徐家。
徐妙雪的兄长和母亲为了帮助海婴,想要去找他们唯一认识的大官,也就是翁介夫伸冤。
而当时的翁介夫与四明公尚一条心,即便不是主谋,也定然默许了这场杀戮,绝非最近才刚刚得知。
难怪……四明公要对徐家遗孤赶尽杀绝,他和徐妙雪之前一直想不通其中关节,竟是与翁介夫有关。
一旦四明公身陷泣帆之变的官司,他只怕会拿着这把柄,不择手段将翁介夫一起拉下水。
这些个明哲保身的聪明人,到时只会握手言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裴叔夜做的一切却白费了。
翁介夫是他借力打力之计中的关键一环,在他没用之前,裴叔夜必须跟他站在一起。
“承炬,”翁介夫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惊醒,“你得帮我找到这个人,在四明公之前。”
烛火摇曳,映得巡抚大人的目光深不见底。
……
这几日徐妙雪总觉得裴叔夜有些古怪,神出鬼没。
今日夏至,恰是“夏至尝新麦”的时令。天未亮裴家厨房就飘出了麦粉香,按照院里支起三眼灶,女眷们围着陶盆将新麦磨的面粉调成乳白稀浆,往面糊里拌切碎的苋菜、南瓜丝,另备着黄鱼鲞、虾皮、咸齑三样馅料。
待铁锅烧热,舀一勺面糊摊开,刺啦声响里腾起麦香。薄饼将凝未凝时撒上馅料,用竹耙翻个面,烙得边缘微焦。这便是宁波人称作“麦糊烧”的夏至饼,柔软如绢,裹着时令鲜蔬,咬下去满口都是新麦的清甜。
偏偏这种全家团圆,装模作样也得装一装的日子,裴叔夜也不在,清早便没了踪影。
此刻他正独坐桃花渡的乌篷船里。
舱角青瓷鱼缸浮着几尾翻白的鱼。
近来无人照料,鱼都死了。
裴叔夜盯着黑漆漆的水面,却恍惚间又见初次闯入他领地的徐妙雪立在缸前,用一句漂亮的话就骗了他,通过了她的考验。
真是世间罕见的女子。
裴叔夜不自觉发笑,水面倒映着的那张生动的脸便消失了。
浪涛轻叩着船底,那种强烈的漂泊感又回来了,他就是一个永远都靠不了岸的人。
正怔愣间,裴叔夜突然觉出些异样。身下的颠簸愈来愈明显,浪头拍击船板的声响也愈发急促。这动静不似平日港湾里的轻摇,倒像是……
他掀帘走到甲板上一看,傻眼了——船竟已经飘到了海上。他心下一慌,再定睛细看,才发觉船尾竟还系着缆绳,缆绳另一端虚挽在远处礁石上。
裴叔夜稍动脑子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气急败坏地朝礁石喊道:“徐、妙、雪!”
他扶着船舷朝那片礁石咬牙:“出来!”
礁石后先探出个歪斜的发髻,珊瑚簪子斜插在蓬松的鬓发里,继而露出张沁着薄汗的鹅蛋脸。西斜的日头给她鼻尖的细绒镀了层金粉,月白夏布衫子被海风缠裹出纤细腰身,裙摆处却打了个难看的结,只是仍被海水浸湿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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