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赝月啼血 (第2/2页)
裴叔夜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如意港。快马扬鞭时,蹄声哒哒如急雨,惊动了正在配楼中等候的贾氏。
她闻声来到窗边,只见两骑身影疾驰入夜色,与港内灯火辉煌、笙歌鼎沸的景象背道而驰。
贾氏心中咋舌,这些个贵人可真是不知道珍惜啊,若是换作她得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定要牢牢把屁股沾在席位上,直到宴尽人散才肯离去,哪舍得这般提前离场?
她惆怅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如意港,心中却愈发忐忑——究竟为何唤她前来?
原本程开绶的老师王榆恩的确有意想邀请程开绶来参加这次的千帆宴,奈何此番宴客名单非东道主所能随心定夺,加之浙江巡抚翁大人亲临,对宾客的遴选愈发严苛,程开绶终究与这张如意帖失之交臂。
贾氏在心中可惜了几天,不过程家的门第能攀上如意港的边就已经很不错了,她也不奢求好事一下就成。而光“可能被邀请”,就够她在街坊邻里之中吹嘘好几日了。
但没想到,就在今日,她却得了邀请。
自然,这邀约算不上体面。两名官差悄然而至,嘱她勿惊动家人,只身前往如意港候命。
她在这配楼中已等候多时,门外尚有官差把守,可至今她觉得此事处处透露着古怪和诡异。
贾氏正百无聊赖凭窗张望,忽见又一辆马车驶至如意港牌匾下。还以为是哪位贵人驾临,却见小厮们从车内抬出一口华美硕大的箱子,由数人合力扛入港中。
这进进出出的阵仗,贾氏是越发看不明白了。
正出神间,身后的门突然开了。
贾氏一惊,回头望去,进来了一位眼生的眉目阴鸷的男人。
贾氏直觉这人不好惹,眼神跟刀子似的,她腿都在打哆嗦,连忙低头作揖:“民妇贾氏,见过大人。”
“鄙人姓冯,”冯恭用淡淡道,“四明公是鄙人义父。”
听到这名号,贾氏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整个人几乎都伏在了地上,心跳跟打鼓似的,轰隆隆地直坠万丈深渊:“冯,冯大人。”
“贾氏,今儿找你来,是有件事想要你做个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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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们合力抬入的,正是郑桐视若救命稻草的那套《花鸟图》。宋代宫廷画师林椿的真迹甫一亮相,立时吸引了满座宾客的目光,连那翁大人都夸了一句“真乃稀世佳作”。
嘉靖年间的宁波府,富庶已久,海晏河清,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人们便愈发沉迷于访古游乐,追逐这些风雅却虚无的物事,区区几幅画作,竟能引得全场屏息,牵动无数人心。
那位从洛阳请来的北派掌眼先生,虽在北方见惯奇珍,此刻亦被这套画作吸引。他手持一枚水晶磨制的“照画镜”(类似放大镜的工具,用于鉴画赏玉),俯身细细端详。初时他频频颔首,目露赞赏,然而看着看着,眉头却渐渐锁紧。
他忽而起身,朝翁大人及众宾客拱了拱手,声音沉缓却清晰:“此画技法精妙,设色典雅,初看确似林椿真迹。然而……”
他话音一顿,指向画中一处鸟羽细节,“此处墨色浮于绢丝之上,却无力透纸背之韵。更可疑的是,这绢底质地虽古,纹理却略显松软——依老夫所见,此乃‘揭二层’之作伪。”
满场霎时寂静,只闻他徐徐道来:“所谓‘揭二层’,是将古画真迹的绢本细心揭分为两层。表层往往略带原画墨色,可充底稿;底层则绢素古旧,可仿古质。作伪者以表层为基,添墨加彩,精心摹仿,再以古绢裱褙。如此成品,既有古绢之质,又有笔墨之形,确可乱真……”
“绝无可能!此画必是真迹!”郑桐猛地打断,声音因激动而尖厉,“那位绍兴的钱老先生德高望重,家中藏品盈屋,在当地更是名望素著——他怎会卖我假画?!”
“绍兴确有一位钱公,藏器盈室,名望颇高,然而业内尽知,钱公一生只痴迷于金石器皿,从不涉猎字画,”掌眼先生叹息摇头,“郑老板若不信在下,也可多请几位先生鉴定,只是以在下之经验,此套画作,便是以此手法制成。绢是古绢,色是新彩,可惜,终究是赝品。”
此时全场已然寂静,众人的目光已由羡慕转为怜悯,继而化作无声的讥嘲。
郑桐如遭雷击,面色霎时灰败如纸,整个人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撞翻了身前案席。他失魂落魄,目光涣散,嘴巴不停翕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一个音节。
突然,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猛地抬头,眼中迸出一丝骇人的亮光:“裴六奶奶!是了……那个钱先生,正是经裴六奶奶引荐于我!裴六奶奶人呢?!她得给我一个说法!……裴大人呢?!”
“找啊!快去将他们请来啊!”
很快,便有仆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战战兢兢上前回话:“禀、禀郑老爷……裴六奶奶早不在席间了,不知去了哪儿,裴大人也提前离席了……”
如投石入湖,这几句话便足以让所有人都浮想联翩,顿时,席间众人开始狐疑地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