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只道寻常 (第2/2页)
程开绶还是那样疏离地站在门口,冷淡地开口:“徐妙雪,你要作死可以,别带上我们程家。”
“——是,我家对你算不上太好,但好歹给你三尺瓦片遮风挡雨,给你一口饭吃,你若还知道感恩,那就走得越远越好,别连累我。”
徐妙雪被激得跳脚,语气陡然提了几分:“程开绶?!郑应章都查过来了,那必定是起了疑心,你是我表哥,你以为你还能安然做他家的女婿吗?”
“我为什么不能?郑意书除了我没有别的任何选择!我是举子,明年要参加会试,我有大好前程,我为什么不能做郑家的女婿?”
“佩青——”徐妙雪怔怔地看着程开绶,这个人突然变得好陌生,陌生到她几乎要推翻此前所有岁月积攒下来对他的认知。
不对,有什么线索在她脑海中一瞬即逝。
“你是不是在生气我没有将那些事告诉你?我——”
“徐妙雪!”程开绶打断了她的话,“你真以为你不说,就没人知道你在干什么勾当吗?你去做‘贝罗刹’的时候,你去假扮官眷的时候——你倒是在外面打出一片天地了,你想过程家的处境,想过我的处境吗?要是你的身份败露了,程家也毁了!”
是,他说得没错。
徐妙雪自以为是且自私。
每个人生来便在这个浑浊的社会中,独行者难久立,血缘之网缚尽众生。
多少人成也亲缘,败也亲缘。“鸡犬升天”固然令人艳羡,却不知大多时候往往是“满门抄斩”先来。徐妙雪总说自己烂命一条,那是她幸运,她若是行差踏错一步,整个程家都要为她陪葬。
“我已经告诉郑应章,你离家出走不会再回来了,从此你跟我程家就划清界限,”程开绶言语时面无表情,微有睫毛不自觉地微颤,“这里没有你能待的地方了,快滚。”
他这样儒雅的人,很少说出这样重的狠话。纵然徐妙雪混迹街头满嘴脏话,程开绶嘴里甚至蹦不出一句“直娘贼”,哪怕最气的时候,他也只会凶巴巴地对徐妙雪说“你给我走开”。
此刻他偏偏说了一个“滚”,还对着他最疼爱的女孩。
徐妙雪已经被这几句话打懵了。
从来都是她对程开绶放狠话让他滚,然后他们又心照不宣地和好,徐妙雪什么时候想回头,程开绶都待在原地等她,但这种平衡被程开绶亲手打破了。
徐妙雪听到自己强撑气势的声音是那么无力,但她还是要再问一遍:“你是铁了心非娶郑意书不可了?”
“对。”
“……表哥,我有很多很多钱,你不需要仪仗郑家的钱,我可以供你读书呀——”
“不必,你的那些钱什么来路?我受不起。”
……
……
……
徐妙雪原本想将她的计划和盘托出,她想告诉他,郑家要不行了,她可以报仇雪恨了。但显然程开绶没有耐心听了。漫长的沉默过后,徐妙雪苦涩地开口。
“那我们这辈子就桥归桥,路归路了。”
“嗯。”
砰——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徐妙雪任性地狠狠摔上,终于不堪重负,在滂沱大雨中轰然倒地。腐朽的门框四分五裂,扬起一片潮湿的尘雾。
木屑四溅,那些断裂的茬口像张开的嘴,无声地控诉着这场暴烈的宣泄。雨水趁机从豁开的门洞灌入,冲刷着门槛上经年累月积攒的污渍,蜿蜒的泥渍犹如一条条张牙舞爪的触角爬到程开绶脚边,要将他包裹吞噬。
远处雨声沥沥,程开绶注视着徐妙雪消失在雨幕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起腿木然地准备离开,刚走出去几步,竟又停住了。
脚下是那片贝壳。
是海边最寻常不过的物件,是他们经年累月的默契。
程开绶蹲下身将那片贝壳卷入袖中,似带走了一片独属于他的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