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锁港惊变 (第2/2页)
按官阶算,裴叔夜是康家老爷的上级,他如此要求,哪敢不应?
这下动静彻底闹大了。
郑桐脸上堆着圆滑的笑意,提酒来敬:“裴六奶奶且宽心,康大人明察秋毫,定能为您寻回画作——何须如此忧心?”
裴叔夜神色凝重地接过酒盏,代徐妙雪一饮而尽:“承郑老板吉言。”
郑桐眼珠一转,故作关切道:“不知六奶奶这画……是卖与了哪位雅士?”
“不过是个深居简出的收藏家,”徐妙雪撇撇嘴,语气不耐,“听说是告老还乡的……”
她突然收住话头,警惕地瞥了郑桐一眼,“姓甚名谁不便多说,横竖是个舍得花银子的主。”
郑桐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杯沿,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徐妙雪与裴叔夜悄然对了个眼神——鱼已咬钩。
今日这出戏,就是唱给郑桐看的。
这如意港上珍宝如云,纵是李唐真迹也未必能独占鳌头。要让一幅画在众星璀璨中脱颖而出,又要不动声色地透露其待售的消息——还有比当众大闹一场更直接的法子么?
世人总是如此,对唾手可得之物视若无睹,却对失而复得的珍宝趋之若鹜。待这幅画“历尽波折”重回众人视线时,它便注定要成为今夜宴席上最耀眼的明珠。
只可惜——这幅画马上就要“易主”了。
可以想见郑桐此刻必定坐立难安,懊悔未能借着与裴家的交情捷足先登。这份焦灼会蚕食他大半的戒心,而这份迟来一步的遗憾,更会将他的心理价位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度。
徐妙雪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她精心设计的这场戏的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地撩拨着郑桐那颗汲汲营营的心。
郑桐今日刚栽了个大跟头,盐务官司缠身,又受四明公义子冯恭用的"指点",此刻正焦头烂额地想要挽回颜面。郑桐太渴望被那个高高在上的贵族圈子接纳了,他迫切地需要证明,郑家卖多少盐、赚多少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用银子也买不来的——家族的底蕴与体面。有了这样东西,他便不需要像阴沟里的臭鱼一样挣扎了,那些世家大族们自会为他辩经,因为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些在小圈子里秘而不宣的金石字画,要么是世代书香门第的传家之宝,要么是海上巨贾机缘巧合从异域带回的稀世珍品。郑桐为这样一件能令四座皆惊的宝物辗转反侧了小半年。若能将其献予范家筹建中的"天一阁",郑家的门楣便能镀上一层金灿灿的文雅光泽。
徐妙雪正是掐准了郑桐这份近乎病态的渴望,才布下这局。此刻她气定神闲地等待着,只待那幅画"意外"重现时,满座哗然的惊叹声——既能坐实她商贾千金的身价,又能在郑桐心头燃起更炽热的欲火。
然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盘算。一名士兵匆匆奔上楼来,咚咚的脚步声在木梯上回荡,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康老爷迫不及待地问:“可是找到画了?”
他带来的却不是预期的消息,而是一个令人猝不及防的意外——
“康大人,诸位老爷,望海楼顶……似乎有位女子……想要跳楼……”
徐妙雪心头一震,下意识看向裴叔夜,却见他同样眉头紧锁,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这显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此刻,望海楼顶。
一轮惨白的孤月悬在墨色天幕中,清冷的月光如霜般倾泻而下,将楼阁飞檐镀上一层凄清的银辉。
郑意书单薄的身影立在最高处的栏杆外,夜风猎猎,卷起她素白的衣裙,宛如一只振翅欲飞的鹤。她的发丝在风中凌乱飞舞,宽大的衣袖灌满了风,鼓荡如帆,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而去。
楼下的人群渐渐骚动起来,火把的光亮星星点点地汇聚,却照不亮她所在的那片孤绝高处。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那样渺小,又那样决绝,仿佛与这尘世只剩最后一缕脆弱的联系。
夜风送来远处海浪的呜咽,与楼下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郑意书却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的海面,月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