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七擒七纵 (第2/2页)
如今想来,什么徐霏,原来是将她的“雪”字下面一半换成了“非”字。非,乃错误,根本是在明晃晃地暗示,这个无中生有的“徐霏”根本不存在!
当时针对郑家的骗局败露,徐妙雪不得不用贝罗刹的身份搅弄风云,到最后走投无路,自愿撞到他的网里,恐怕都是他织的一张大网。
她想起了自己做这行当之后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如果一个人没被骗过,那只是因为他还没遇到适合他的骗局。
同样,这个道理也适用于她。
这是对一个职业骗子的巨大羞辱。
徐妙雪要气炸了。
再次声明一下她的原则——羞辱她,不行。
徐妙雪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直接拔下发髻上的金簪子就朝他刺去,大有要跟他同归于尽的架势。
奈何满头朱钗,动作迟缓,一抬手便叮呤当啷先泄动静,徐妙雪这昏招是必输无疑。
裴叔夜一副斯文打扮,身手却不弱,眼疾手快地扣住徐妙雪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将她腕子一折——明晃晃的金簪子便对上了她自己的脖颈。
徐妙雪手脚并用,还想抬脚踹他,他另一只手不知往她哪根筋上一劈,她顿觉一麻,再也抬不起脚,被迫偃旗息鼓。
徐妙雪气鼓鼓地瞪着裴叔夜:“有本事就弄死我啊,传出去也是你杀害嫡妻!”
“什么嫡妻?”裴叔夜歪头,一脸无辜,“不是那个假冒官眷家属的骗子贝罗刹吗?”
“你——”
他气定神闲:“好好想想,要做探花郎夫人,还是做官府通缉的贝罗刹?”
徐妙雪的气还没捋顺,咬牙切齿:“我不是都答应你要履行契约了吗?为什么还要用鲛珠宴算计我?!”
“我不算计你,你就会算计我。”他答得十分笃定。
徐妙雪哑口无言,他说得没错,她说的话从来都是权宜之计,她并非真的愿意受制于人。
耳中嗡鸣声又起,忽地刺出一声裂帛般的筚篥,震得她后槽牙发酸。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幼时的戏台,四角云锣叮当乱撞,像是暴雨砸在空铁锅上,混着笙管呜呜咽咽的鬼泣。她抬手挥开呛人的迷雾,终于望清了台上那出戏。
“三月里格孟获不服管,七擒七纵当白相……”台角抹白鼻的丑角歪嘴唱起俚俗小调。
原来这出唱的是诸葛丞相七擒七纵孟获。
为的是让人服气,让人忠心,再也别起跑的心思。
车轱辘滚滚往前碾,马车里半晌没点动静。
裴叔夜松了手,将金簪子还给她:“在裴六奶奶这个位置上,做什么都能事半功倍,可是你占了便宜。”
他恩威并施,朝她递出了无法拒绝的橄榄枝。
徐妙雪努力平静呼吸,收拾心情。
仔细想想,除了被骗的恼怒,这件事真的对她来说没有坏处。
今日鲛珠宴上的发现让她看到了新的可能,显然当年泣帆之变还有一些她这种平头老百姓无法企及的内情,不然父亲要销往重洋之外的器物不可能流回到宁波府。郑二爷说去山里学了三年艺,谁知道是真学还是假学?手艺人的工夫动辄几十年,三年能学出来个屁。
有没有可能……那批红妆还在这个世上?若真如此……
徐妙雪不敢再想下去了。这些年她一直有些倒霉,什么好事想得太真切了,一般都不会成真。
不过,裴六奶奶这个身份倒是能助她成事,她何必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么一捋,徐妙雪心里就好受多了。
就是语气难免还是气急败坏的:“那你那契约到底是要我干什么?不可能就只是让我做你夫人吧?
“对。”裴叔夜语气就跟吃饭睡觉一般寻常。
有病吧?
那么多娇滴滴的名门淑女不要,他要她这个市井骗子当夫人?说出去也没人敢信啊。
她刚想刨根问底,马车突然猛地停下,她差点撞到门框上,到嘴边的话也被磕了回去。
很快琴山就在外头禀报:“六爷,四明公的车驾正好路过,走在前头的人都停下给老太公行礼去了。您……要过去吗?”
裴叔夜的脸冷了下来。
徐妙雪瞅一眼裴叔夜的反应——哎哟,有八卦。
宁波府也叫老明州,这个“明”,便是四明山脉的“明”,而“四明公”——听听前面冠的“四明”二字,足可见此人之权威。
四明公本名冯淮,是宁波慈溪人,从小便被送进了宫,服侍过正德帝和当今万岁爷。壬寅宫变,宫女祸主的那场骇人刺杀发生时,他全力护住了万岁爷,从此一路平步青云,成了万岁爷身边最信任的大太监。几年前他告老还乡,携御赐的十二船珍宝归甬,圣恩浩荡。他的门生故旧遍及浙江三司,凡是浙江省内知府上任必先拜其码头。
不过四明公从前跟着万岁爷修道,归隐后也不爱凑热闹,潮信宴他鲜少出席,若有哪家请得动他,那可是天大的荣光。只要他出现,谁听到他的名号都得屁颠屁颠过去点头哈腰?连卢老到他跟前,也就是个晚辈。
徐妙雪口无遮拦,凑上去便问:“诶,坊间都说那年就是四明公写了封信给阁老,一脚把你从翰林院踹了出去——真的假的?”
裴叔夜冷不丁被戳到,脸上神色蓦得有些晦暗不明。从来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把那些扎心的事点出来。
这话回都不知道怎么回。
“少管闲事,”裴叔夜转头吩咐琴山,“调头,绕路。”
“哟,避其锋芒。”徐妙雪阴阳怪气。
裴叔夜平时看着高深莫测,其实最忌激将法。
徐妙雪这话就是看不起他,他听出来了——他怎么能居于下风?男人的自尊不能输。
他脸一黑,立刻改变了命令:“直接驶过去。”
徐妙雪听出了几分气急败坏。
嘿,总算让她抓到点小辫子了。
她这个人就是不知好歹,没有分寸:“你回浙江当官,都不去四明公那拜码头——不怕他搞你啊?”
“哦——你背后肯定有更厉害的人支持你,所以你不怕他。”
“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啊,”徐妙雪絮絮叨叨,自言自语分析起来,“哦——我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找个假夫人了!”
裴叔夜眉头微蹙,警惕地反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