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囚徒与狱卒 (第2/2页)
他转回头,金眸看着她:
“而我答应了等她。无论三千年,三万年,还是永恒。”
“所以这里不是我的神国,是我的囚笼。自我囚禁的囚笼。”
小船靠岸。
阿努比斯先下船,转身向她伸出手。林昼犹豫了一瞬,还是握住——他的手温热有力,指腹有薄茧,完全不像想象中的神祇该有的触感。
上岸后,他松开手,指向不远处的建筑群。
那是一座神殿。
不是废墟,是完整的神殿。黑色巨石垒砌而成,巍峨庄严,高度至少五十米,正面有巨大的柱廊,柱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象形文字。神殿门前有两座高大的胡狼雕像,不是常见的蹲坐姿态,而是站立,前爪交叉在胸前,像忠诚的守卫。
“这是哪里?”林昼问。
“我在亡灵界的居所。” 阿努比斯走向神殿,“理论上,也是审判庭之外的最高权力中心。不过大多数时候,这里只有我和……”
他话未说完,门前的两座胡狼雕像突然动了。
不是活化,是机械式的转动——它们的头颅缓缓低下,交叉的前爪分开,右爪平伸,左爪按在胸前,做了一个古老而庄重的行礼动作。
行礼的对象不是阿努比斯。
是林昼。
她僵在原地。阿努比斯也停下了脚步,金眸锐利地盯着雕像,又看向她,眼神复杂难辨。
雕像保持着行礼姿态,石质的眼睛中亮起两点红光,照在她身上。红光扫过她全身,尤其在右肩胎记处停留了数秒,然后熄灭。
雕像恢复原状。
“它们……”林昼的声音有些干涩,“为什么对我行礼?”
阿努比斯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因为它们只对一人行礼。”
“三千年前,我设定这个程序时,只输入了一个人的生命印记——阿木必死。”
“它们认出了你。”
“或者说,认出了你灵魂深处,那个被血咒暂时屏蔽的……核心。”
林昼抬手按住右肩。胎记平静,没有灼热,但皮肤下的暗金色纹路似乎在微微搏动,与某种遥远的、深埋的东西共鸣。
“所以血咒只是屏蔽了记忆和情感,”她喃喃道,“但没有改变我的‘本质’?”
“本质是不可改变的。” 阿努比斯走向神殿大门,“就像河流可以改道,但水还是水。你可以忘记自己是阿木必死,可以失去所有相关的情感,但你的灵魂波长、你的生命印记、你与我的契约连接……这些都还在。只是被暂时覆盖了。”
他停在门前,手掌按在门上一处凹陷的狼头图案上。
石门震动,缓缓向内打开。
门缝中泄出温暖的金色光芒,还有……音乐?
不是现代音乐,是古老的、用竖琴和长笛演奏的旋律,悠远空灵,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阿努比斯的表情突然变了。
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的、林昼无法解读的情绪——戒备?警惕?还是……无奈?
他迈步走进神殿。林昼紧随其后。
内部空间比她想象的更宏伟。高大的穹顶绘满了星空壁画,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石材,组成巨大的天平图案。两侧排列着石柱,每根柱旁都立着烛台,烛火是静止的蓝色火焰,没有温度,只有光芒。
而在神殿深处,王座所在的高台上,站着一个人。
不,准确说,是倚在王座旁。
女性,高挑,红发如火般披散在肩头,古铜色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她身穿暗红色的战甲,甲片如龙鳞般细密贴合,金色臂环和踝环在光线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她背对着门口,正在欣赏墙上的一幅壁画——画中是沙漠战场,红发的女神持矛冲锋,身后跟着无数战士。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身。
绿眸如鹰,锐利,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审视。
她的目光扫过阿努比斯,在他破损的白袍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然后,目光落在林昼身上。
从头到脚,仔细打量。
最后,定格在林昼的右肩。
绿眸中的情绪复杂起来:惊讶,了然,还有一丝……冰冷的敌意?
她开口,声音清亮,带着沙漠热风般的质感:
“阿努比斯,三千年不见,你终于舍得离开你的泉水边了?”
“还带了客人回来……有趣。”
“一个活人,带着守墓人印记的活人。”
“不介绍一下吗?”
阿努比斯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林昼挡在身后半个身位。
“安普特。”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但林昼听出了底下的紧绷,“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不久。” 安普特走下高台,战甲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听说审判庭给了你三天反省时间,我猜你会回这里换件衣服——毕竟你那件白袍都快成抹布了。”
她停在他们面前三步处,绿眸越过阿努比斯,直接看向林昼:
“所以,这就是你等了三千年的那位?看起来……挺普通的。”
林昼强迫自己站直,与她对视。“我叫林昼。考古学家。”
“考古学家。” 安普特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嘲讽,“难怪阿努比斯这三千年来对人类的小玩意儿那么着迷,原来是在预习怎么跟‘考古学家’相处。”
阿努比斯微微皱眉:“安普特,够了。”
“怎么了?我说错了?” 安普特挑眉,“你这神殿后殿的收藏室里,堆满了从各个时代搜刮来的‘人类造物’:罗马凉鞋,唐朝铜镜,维多利亚时代的怀表……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无聊收集着玩,现在明白了,你是在研究她的‘可能喜好’,对吧?”
她转向林昼,绿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小姑娘,你知道为了你,这位死亡之神把自己变成了什么吗?”
“一个守着沙漏的囚徒,一个收集记忆的守财奴,一个连自己神殿都懒得打理的……”
“安普特!” 阿努比斯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金眸中闪过一丝怒意。
安普特停下。她看着阿努比斯,又看看林昼,突然笑了。那笑声爽朗,却带着某种苦涩。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 她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反正这是你们的事。我只是……来看看老朋友,顺便提醒你一声——”
她的表情严肃起来:
“审判庭的净化者没有去桥的另一端。他们在‘犹豫沼泽’埋伏了。因为有人泄露了消息,说你会带她抄近路穿过沼泽,避开桥上的正面冲突。”
“你身边,有叛徒,阿努比斯。”
“或者更糟……审判庭内部,有人想让她死。”
阿努比斯的脸色沉了下去。
林昼感到一阵寒意。叛徒?想让她死?为什么?
安普特说完,转身朝神殿深处走去,红发在身后如火焰般摆动。
“我就住在东侧客房,老地方。” 她头也不回地说,“需要帮忙的话,你知道怎么找我。不过我的要价……可不便宜。”
她的身影消失在侧廊的阴影中。
神殿恢复寂静。只有那些静止的蓝色烛火,无声燃烧。
阿努比斯沉默良久,然后低声说:
“她说的可能是真的。”
“如果审判庭内部真的有人想阻止你完成试炼,那接下来的路……会比预想的更危险。”
他转身,看向林昼:
“你还有选择。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会想办法送你回人间,代价是我的神性永久损伤,但你至少能活下来,作为普通人度过余生。”
林昼看着他的眼睛。金眸深处,有挣扎,有不舍,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决绝?
“如果我说不呢?”她问。
阿努比斯闭了闭眼。
“那么明天黎明,我们出发去犹豫沼泽。”
“我会清理掉净化者,你继续试炼之路。”
“但你要记住——”
“一旦踏进沼泽,就没有回头路了。”
“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停下脚步。”
“因为在那里停下的人……都永远留在了犹豫中。”
神殿外,灰色的天空开始泛起极淡的银白。
亡灵界的“黎明”,即将到来。
而试炼的第二关,就在黎明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