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沙漏倒流 (第2/2页)
原来那不只是梦。
是记忆的胎动,是誓言的呼唤,是三千年前的自己在时光彼端的回响。
她睁开眼睛。
“告诉我具体步骤。”
阿努比斯深深看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悸——有欣慰,有痛楚,有三千年的疲惫终于看到尽头的释然,还有更深层的、她暂时无法解读的东西。
“将双手按在沙漏表面,额头贴上水晶外壳。” 他指导道,“放松,不要抵抗记忆的涌入。初期会很痛苦,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大脑,但那是记忆神经在重新连接。坚持住,不要昏迷,一旦中断,试炼会失败。”
“我会在这里。” 他补充,“但帮不了你。这是你必须独自完成的旅程。”
林昼走到石棺旁,爬上边缘——石棺高度刚好到她的胸口。她俯身,看向近在咫尺的巨大沙漏。幽蓝沙粒在透明外壳内奔流,每一粒都闪烁着微光,像被囚禁的星辰。
她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水晶表面:苍白的脸,紧抿的唇,眼中交织着恐惧与决绝。
她抬起双手,缓缓贴上沙漏。
触感冰凉,但下一秒,温度从她掌心涌入,水晶开始变暖。沙粒流动的沙沙声突然放大,充斥整个听觉,像无数人在同时低语。
她深吸一口气,额头贴上水晶。
然后——
世界炸裂。
不是比喻。
是真正的、感官意义上的炸裂。
视觉被无数画面淹没:尼罗河泛滥季的浑黄河水,神庙柱廊的斑驳光影,熏香缭绕的内殿,星空下的河岸,阿努比斯(阿凯)含笑的金眸,他手指抚过她脸颊的温度,婚礼那夜红色纱幔在风中拂动,誓言在耳边低语……
听觉被声音灌满:祭司的吟唱,水鸟的鸣叫,织布机的咔嗒声,阿凯教她辨认星辰时的温柔讲解,争吵时他压抑的怒意,最后是心脏被取出时那种空洞的、生命从躯体剥离的嘶嘶声……
嗅觉:没药与肉桂的冷香,纸莎草卷的霉味,尼罗河泥滩的腥气,他白袍上阳光晒过的味道,自己血液的铁锈味……
触觉:他拥抱的力度,他指尖的薄茧,他嘴唇的温度,石棺的冰冷,心脏离开胸腔时那种撕裂的剧痛,还有最后意识消散前,他滴在她脸上的那滴滚烫的泪……
所有感官同时超载,所有记忆碎片不再零散,而是串联成完整的、鲜活的、属于“阿木必死”的一生。
她看见自己作为守墓人家族的女儿出生,五岁被选为阿努比斯祭司的侍从,十二岁第一次在神庙夜祭中看见显形的神祇——那个白袍金眸的男子站在月光下,对她微笑。
看见十五岁时偷偷在纸莎草上画他的侧脸,被他发现后窘迫得想钻入地缝,他却捡起画纸,轻声说:“画得不像。我的眼睛,要更亮一些。”
看见十八岁成人礼那夜,他在星空台找到她,递给她一枚狼头护身符:“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专属守墓人。只侍奉我一人。”
看见相爱,看见缠绵,看见日常的琐碎幸福,也看见争吵——为她日益透明的身体,为他试图违逆神律的疯狂计划。
看见最后那场对话:
(她躺在石棺里,身体已经半透明,像随时会消散的晨雾。他跪在棺边,金眸赤红,握着她的手在发抖。)
阿木必死:“阿凯……没用的。这是守墓人的宿命……我们侍奉死亡,所以不被死亡接纳,只能……慢慢透明,消散……”
阿努比斯:“我不会让你消失。我找到方法了——用我的神性做抵押,向时光长河借时间。三千年,足够你轮回转世,足够我找到办法打破这个诅咒。”
阿木必死:“代价呢?”
阿努比斯:“我的左眼——神性流出的通道,必须永久封闭。还有……你的心脏,必须暂时剥离封存,作为契约的‘锁’。等你归来,心脏归还,诅咒可破。”
阿木必死:“如果……我回不来呢?”
阿努比斯:“那我用永恒时光等你。等到神性磨损殆尽,等到我自己也化为沙粒,等到时光长河干涸。”
(她看着他眼中的疯狂与决绝,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于是微笑,抬手抚过他的脸颊。)
阿木必死:“好。我答应。但你要答应我……如果三千年后,归来的我不再是‘我’,如果我忘记了,如果我爱上了别人……你要放手,阿凯。不要强求,不要变成囚禁我的狱卒。”
阿努比斯:“我答应。”
(他俯身,吻她冰冷的唇。然后右手探入她胸腔——动作温柔得像摘取花朵——取出了那颗发光的心脏。剧痛,但比剧痛更清晰的是他眼中的泪,和他颤抖的低语:)
“以心为锁,以神为钥……阿木必死,我等你回来。”
记忆在此达到高潮,然后——
突然切换。
不是阿木必死的记忆。
是另一个视角。
她(林昼)看见自己八岁那年,父母出事前一夜的梦:黑色石门打开,阿努比斯站在门后,对她伸手:“该回来了,阿木必死。”
看见十八岁生日那晚,肩上的胎记第一次发烫,她对着镜子观察,镜中倒影恍惚间变成古埃及发式的女子。
看见每一次接触古物时闪过的碎片幻象,原来都是记忆的渗透。
看见昨天在博物馆,当她的手触碰到那尊反向安卡符雕像时,血脉深处响起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共鸣——
那是锁孔感应到了钥匙的靠近。
记忆回流在此时达到峰值。
林昼尖叫出声。
不是从嘴里,是从灵魂深处迸发的尖啸。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融化、重组,神经在燃烧、重建,两个灵魂——阿木必死和林昼——在激烈碰撞、融合。
她看见沙漏中的幽蓝沙粒疯狂加速倒流,上半球的沙丘急剧增高,下半球迅速见底。
石室开始震动。
不是轻微的摇晃,是剧烈的、结构性的震颤。穹顶的宝石一颗接一颗脱落,砸在地面碎裂成粉末。墙壁出现裂痕,灰白色石材如干涸的土地般龟裂。
阿努比斯冲上前,在她身体软倒的瞬间接住她。
“坚持住!” 他的声音在震颤中破碎,“最后阶段了!不要昏迷!”
但林昼的意识在沉没。
太多的记忆,太强烈的冲击,两个人生、两个灵魂的融合产生的撕裂感,超出了人类神经的承受极限。
她最后的感知是:阿努比斯抱着她,额头贴上她的额头,某种温暖的力量从接触点流入,暂时稳住了她即将溃散的意识。
还有他贴在她耳边的那句低语,用中文,发音生涩却温柔:
“林昼……不,阿木必死……欢迎回来。”
“这次,我会牢牢抓住你。”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但在完全失去意识前,她看见——在剧烈震动的石室墙壁上,那些裂痕蔓延、交错,竟然组成了一行行发光的文字。
古埃及圣书体,金色,从石材深处渗出。
而文字的开头,赫然是:
“以守墓人之血,激活封印……”
沙漏上半球,最后一粒幽蓝沙粒,正跃入狭窄的颈部。
下半球,空了。
倒流完成。
债务到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