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帝国的绞索 (第1/2页)
55年5月20日,法属刚果,布拉柴维尔总督府。
夏尔·德·拉·罗谢总督,这位在刚果统治了十五年的高卢贵族,正面临一生中最艰难的选择。
窗外,四千名刚从本土调来的外籍军团士兵正在列队进城。
他们装备着最新式的轻机枪,轻型坦克,脸上带着远征军特有的冷漠和傲慢。
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店铺紧闭,只有军车的轰鸣。
“总督先生,这是巴黎的命令。”
军团指挥官勒克莱尔上校将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巴黎推出的焦土计划。”
“任何疑似支持独立运动的区域,实施无差别清剿。”
“任何与叛乱分子有联系的本地官员,立即逮捕。”
“必要时,可动用一切手段恢复秩序。”
罗谢颤抖着接过文件。
所谓一切手段,几乎就是灭绝计划。
诸如:
“为切断叛乱分子补给,可销毁村庄、粮仓、水源。”
“对拒不配合的本地合作者,可视同叛乱分子处理。”
之类的条款密密麻麻,写满了文件。
“上校,我在刚果十五年。”罗谢声音嘶哑,“我知道这里的人。”
“高压只会引发更大的反抗。”
“我们真正应该做的是改革,给予他们更多自治权,改善民生……”
“改革?”勒克莱尔冷笑,“总督先生,您在殖民地待太久了,忘记了巴黎的政治现实。”
“戴大统领说得很清楚:任何退让都会被视作软弱,软弱会引发更多叛乱。”
“现在需要的不是糖果,是鞭子,更重更狠的鞭子。”
他指着窗外:“看见那些士兵了吗?”
“他们是阿尔及利亚调来的老兵,在奥雷斯山区见过血,知道怎么对付不安分的土著。”
“从今天起,布拉柴维尔的防务由我接管。”
“您只需要做一件事:签署清剿令。”
罗谢看着那份名单。
上面有三十七个村庄的名字,都是涉嫌“窝藏叛军”的。
其中三个村庄的酋长,是他亲自册封的,每年都向他进贡象牙和黄金。
“这些村庄,至少有一万五千人。”
他艰难地说。
“所以更要清除。”勒克莱尔面无表情,“叛乱像瘟疫,必须烧掉病源,您签不签?”
钢笔在手中颤抖。
罗谢想起二十五年前,他刚来非洲时,父亲的话:“记住,统治殖民地就像驯马,太松会摔下来,太紧会被踢死。”
如今这匹马,已经快被勒死了。
他最终签了字。
不是出于信念,而是出于对巴黎的恐惧,对失去贵族头衔的恐惧。
签完最后一个名字时,他听到窗外传来枪声。
屠杀开始了。
刚果河上游,恩卡伊村。
酋长姆布姆巴·科洛站在村口,看着高卢装甲车碾过玉米地。
他今年六十二岁,为高卢人服务了四十年。
年轻时当过脚夫,为高卢探险队运输物资。
中年时帮高卢公司招募工人,开采铜矿。
五年前,罗谢总督亲自授予他“忠诚酋长”勋章,表彰他“为高卢文明传播做出的贡献”。
现在,授予他勋章的人,签署了毁灭他村庄的命令。
“酋长,他们要求所有男子到广场集合。”
儿子慌张跑来。
“说不集合就开始烧房子。”
姆布姆巴拄着拐杖,缓缓走向广场。
三百多名村民已经聚集在那里,男人们被高卢士兵用枪指着蹲下,女人和孩子在哭泣。
勒克莱尔上校站在装甲车上,用生硬的林加拉语喊话:“根据可靠情报,这个村庄窝藏叛乱分子,私藏武器。”
“现在,交出所有武器,供出叛乱分子头目,否则……”
他做了个手势。
士兵点燃了村头第一间茅屋。
火焰腾起,那是村里最老的寡妇玛玛·恩戈比的房子,她残疾的儿子还在里面。
“不——”老人蹒跚着想去救火,被士兵一脚踢倒。
姆布姆巴走到勒克莱尔面前,用法语说:“上校,我是罗谢总督亲自任命的酋长,我可以保证,这个村庄没有叛乱分子。请停止放火。”
勒克莱尔看了他一眼:“你就是姆布姆巴酋长?”
“正好,情报显示,上个月有叛乱分子经过这里,你的村民提供了食物,你知道这事吗?”
姆布姆巴沉默。
他知道。
三个年轻人在雨夜逃进村庄,浑身是伤,说是从高卢矿山逃出来的奴隶工。
他让他们吃了顿饭,给了点草药,天亮前让他们走了。
“看来你知道。”勒克莱尔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那么,根据法令,你犯了资助叛乱罪。按照焦土计划……”
他没有说完,但举起了手枪。
枪响时,姆布姆巴没有闭眼。
他看着这个他服务了一生的国家的代表,看着枪口喷出的火焰,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燃烧的村庄,和儿子惊恐的脸。
尸体倒在尘土中。
那枚“忠诚酋长”勋章从胸口滑落,沾满了血和土。
“全部处决。”勒克莱尔收起枪,“烧光村庄。”
“让上下游所有村庄知道,窝藏叛军的下场。”
机枪开始扫射。
三百一十七人倒在广场上,包括八十六名儿童。
然后士兵浇上汽油,点燃了整个村庄。
黑烟升上天空时,姆布姆巴的儿子,二十二岁的恩戈齐,躲在玉米地里,咬破了嘴唇才没叫出声。
他记住了每一张高卢士兵的脸,记住了勒克莱尔的名字,也记住了父亲胸口那枚沾血的勋章。
当夜,恩戈齐找到了藏在丛林里的刚果解放阵线游击队。
“我要加入。”他眼睛红肿,“教我杀人,教我怎么杀高卢人。”
游击队队长看着他,递过一支缴获的MAT-49冲锋枪:“欢迎,你父亲的事,我们听说了,他是好人,不该这样死。”
“好人?”恩戈齐接过枪,语气冰冷,“好人不长命。”
“从现在起,我要当恶人,专杀高卢人的恶人。”
6月5日,象牙海岸,阿比让总督府密室。
象牙海岸大酋长联席会议主席夸西·博伊坐在黑暗中,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高卢总督的命令,要求所有酋长配合“人口清查计划”。
不配合者,革除酋长头衔,没收土地。
第二份:刚果传来的密信,详细描述了恩卡伊村屠杀。
写信人是博伊的老友,刚果一位酋长,信中最后一句是:“他们今天杀姆布姆巴,明天就可能杀你我。”
“服务高卢四十年,换来的是一颗子弹。”
第三份:九黎联络员“马先生”送来的提案。
如果象牙海岸酋长们支持独立运动,九黎承诺,独立后保证酋长们的传统地位和土地所有权。
同时,会提供一笔贷款用于战后重建。
协助建立“酋长院”作为上议院,作为国家的统治者。
届时,他们这些酋长,将拥有执掌国家的权利。
甚至可以从九黎在当地投资的公司中,获得一定比例的分红,确保整个家族荣华富贵。
门外传来脚步声。
博伊迅速收起文件。
进来的是高卢驻象牙海岸最高军事指挥官杜瓦尔将军,和他手下的情报处长。
“博伊主席,请坐。”杜瓦尔语气客气,但眼神锐利,“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根据情报,阿比让城内至少有五个独立运动秘密小组。”
“你是本地人脉最广的人,把他们找出来。”
博伊沉默片刻:“将军,武力镇压解决不了问题。”
“象牙海岸人要求的是改革,是更多的自治权……”
“自治权?”杜瓦尔打断他,“博伊,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土著。”
“你应该明白:现在不是谈条件的时候。”
“巴黎的态度很明确,要么彻底臣服,要么彻底毁灭,没有中间道路。”
情报处长补充:“刚果的事听说了吧?”
“姆布姆巴酋长试图为村民求情,结果呢?”
“罗谢总督签了清剿令,但巴黎认为他不够果断,已经在准备撤换他了。”
“你想当下一个姆布姆巴,还是想当下一个罗谢?”
博伊感到后背发冷。
他服务高卢三十年,阿比让的高卢人俱乐部,他是唯一能进入的土著,他的儿子在巴黎索邦大学读书,他以为自己已经是“文明人”了。
但现在他明白了。
在高卢人眼里,他永远只是“聪明的土著”。
用得着时是合作伙伴,用不着时是可以清除的障碍。
“我需要时间。”他最终说。
“给你三天。”杜瓦尔起身,“三天后,我要看到名单。”
“否则,我们会自己找,到时候误伤了谁,就不好说了。”
两人离开后,博伊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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