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月影相拥 (第2/2页)
如同融入月下的影子,她熟稔地穿过帷幕后那条仅有极少数人知晓的密道,将身后那片虚伪的喧嚣与璀璨的光华彻底隔绝。密道的阴冷与寂静包裹着她,每一步都踏向未知,却也是她向往的真实。
夜风如同一位久候的友人,温柔地拥住了她,带着王宫花园中玫瑰的馥郁与夜来清冷的芬芳,洗刷着她身上残留的宴会的奢靡气息。月光慷慨地将林荫小径照得一片通明,仿佛为她铺就了一条专属的银毯。
她提着裙摆,沿着小径快步前行,心脏在胸腔中如挣脱牢笼的雀鸟般激烈地跳动。这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杂着冒险感的、对未知的强烈期待。
然而,当她真正停下脚步,站在那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三岔路口时,一股巨大的茫然却如同冬夜的冰水般,毫无征兆地从头顶浇下,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去哪里?
这个简单的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锁,牢牢卡住了她所有的思绪。
左边的小径通往她秘密的暖房“诊疗所”,那里有她熟悉的草药和需要照顾的小生命。可今晚,那里似乎成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棚,在狂风骤雨中摇摇欲坠,太容易被发现。
右边的路蜿蜒向更深的御花园,通向那片可以遥望森林与群山的观景台。视野固然开阔,但站在那里,她依然是她,是被困在更大、更美牢笼里的金丝雀,什么都没有改变。
而正前方,那条最幽深、最少有人迹的路,则直通北边的废弃塔楼——那个在她梦中反复出现,藏着暮色花与未知魔力的地方。
夜风拂过,带来玫瑰的浓香,却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这香气属于宴会,属于那个她刚刚逃离的、精致而虚伪的世界。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暮色花瓣,那微弱的荧光似乎在回应她的心跳。
她发现自己就像一个第一次被允许独自出门的孩子,在无限的自由面前,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无措。偌大的王宫,乃至宫墙之外更广阔的世界,此刻在她面前展开,却像一张空无一物的地图。她有无数个方向可以选择,却不知道哪一个才能真正通往她想要的“自由”,哪一个能解答她心中关于魔法、关于女巫、关于另一个世界的轰鸣作响的疑问。
这种悬停在“已知”与“未知”之间的失重感,比任何明确的危险更让她心慌。
她望向东南方,那是贵族少女们最偏爱的琉璃池。即便在这样的深夜,池面上仍有点点灯火摇曳——那是几艘装饰华美的夜游画舫,船头悬挂的琉璃灯将池水映照得流光溢彩。她几乎能想象到,若她此刻出现在那里,船上那些尚未尽兴的贵族们会如何惊喜地低呼“公主殿下”,然后以最恭敬的姿态、最无可挑剔的礼仪,将她这位“意外莅临”的明珠簇拥着送回那座金色的牢笼。那里没有她想要的自由,只是一张尤为精致的罗网。
她看向西南方,那是热闹的市集方向,即使在这样的深夜也依旧灯火不熄。可她这身打扮与气质,在那里只会更加格格不入,如同把明珠投进沙砾,瞬间就会引起骚动。
西方是教堂高耸的尖顶,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那里终年缭绕着圣洁的熏香,是国师及其门徒冥想与研习的专属领地。白日里,那里是王室祈福的圣地,此刻在夜色中,却更像一座精致而冰冷的纪念碑。它不仅无法给予她渴望的喘息,那无处不在的、属于国师的审视目光——即便他本人不在,也仿佛透过这建筑本身笼罩着她——反而会让她感到另一种无形的束缚。
东方……是她的寝宫,是那个华美的牢笼。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那座由白色大理石和黄金铸就的宫殿,在月光下应当如同神话中的仙境,每一扇窗都流淌着温暖的光。可对她而言,那光芒却像是无数双监视的眼睛。寝殿里铺着最柔软的东方地毯,墙上挂着名贵的织锦,珠宝匣里锁着大陆各国进献的奇珍——可这一切都像是镀金的锁链。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里的气息:熏香终日不散,混合着侍女们身上统一的玫瑰香水味,连空气都被精心调配过,容不得半点真实。在那里,连呼吸都要遵循节拍,连叹息都要选择时机。
那片灯火通明的建筑群,承载着她十五年来的每一个日夜,此刻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它用最温柔的方式囚禁着她,用最华丽的外表掩盖着本质——一个连哭泣都要保持优雅的牢笼。
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自由的凉意。她攥紧了袖中的暮色花瓣,仿佛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一股深切的悲凉蓦地攫住了她的心脏。这偌大的王城,这万家灯火,竟没有一寸地方,能容她安安静静地、真实地喘一口气,露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世界之大,她竟无处可去。
这份认知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孤独。
就在这时,夜风送来的气息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而神秘的芬芳,盖过了玫瑰的甜腻,悄然钻入她的鼻尖。是暮色花!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探入袖中,触碰到了那片柔软的花瓣。
仿佛黑暗中亮起的一点微光,记忆中那座被藤蔓缠绕的、隔绝了所有宫廷规则的废弃塔楼,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那里是禁忌的,是被遗忘的,也正因如此,它才可能是唯一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地方。
不再犹豫,她拢了拢衣衫,将那份悲凉与孤独化为前行的力量,转身,坚定地朝着北边那座在月光下沉默等待的塔楼走去。
废弃塔楼在月光中静静伫立,藤蔓如垂落的墨绿色帷幔,在夜风中发出细微如叹息的沙沙声。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朽木门扉,仿佛开启了一个被时光尘封的秘境。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潮湿石头与干枯苔藓的气息扑面而来,但在这尘封的底色中,的确萦绕着一丝若有似无、清甜而幽远的暮色花香,像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她向内走去。
塔楼内部比她想象中更为空旷破败,却也因而更具一种震撼人心的神秘。巨大的穹顶已部分坍塌,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缺口,一束完整的、近乎神圣的月辉从中倾泻而下,如同舞台的聚光灯,在布满厚厚灰尘与落叶的地板上,投映出一片明亮而孤寂的银辉。
她的目光适应了内部的昏暗后,开始辨认出墙壁上残留的古老壁画。色彩已然斑驳剥落,但依稀能看出描绘的并非圣辉王国信奉的光明神祇,而是一些更为原始、更为神秘的图景:手持星辰法杖的身影与巨狼共舞,藤蔓缠绕的少女在月下祈祷,夜空中流淌着银色的河流……这些是被正统历史所遗忘、只能在禁书角落窥见一鳞半爪的古老传说。
空气中飘荡着某种清冷的气息,像是初雪融化时的芬芳,又带着一丝极地夜风的凛冽。在这片万籁俱寂中,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微响,以及……从更高处的黑暗中,传来的一声极轻、如同露珠从叶尖坠落的细微动静。
她缓步向前,指尖下意识地轻抚过斑驳冰凉的墙壁,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沉寂了百年的魔法回响。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
不是晚风穿过石缝的呜咽,不是夜露滴落青苔的轻响,更不是林间小兽的窸窣。
那声音极轻,却带着独特的韵律,像是某种生灵轻柔的吐息,又似月光流淌过石阶的痕迹。脚步声从上方那盘旋而上的黑暗阶梯处传来,每一步都踏得从容,却又带着试探般的谨慎。细听之下,那步履间竟隐约伴着银铃般的微响,仿佛来者的衣袂上缀着星辰的碎片。
艾莉亚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在这寂静的塔楼里显得格外清晰。一股莫名的战栗顺着脊背爬升,让她全身的感官都在此刻苏醒。她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魔力微粒的躁动,像是被这脚步声惊扰的萤火,正不安地四处流窜。
她猛地仰起头,碧蓝的眼眸急切地投向声音的源头——
旋转阶梯的上方,阴影深处,似乎有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月光恰好在此刻偏移角度,照亮了阶梯拐角处的一角深紫衣袂。那衣料上绣着的银线暗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宛如夜空中的星河。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她看见一道修长的影子投落在布满灰尘的石阶上。那影子随着来者的步伐轻轻摇曳,像是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塔楼外,晚风突然静止,连虫鸣都戛然而止。仿佛整个夜晚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两个世界的初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