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镜之两面 (第1/2页)
圣辉王宫的黎明总是从一声精致的瓷器碰撞声开始。
那是一只产自翡翠联邦的薄胎瓷杯与鎏金托盘相触时发出的脆响,清脆,准确,如同开启一天的仪式。紧接着,训练有素的侍女们鱼贯而入,她们的脚步声轻得像猫,裙裾拂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几乎听不见声响。
艾莉亚已经端坐在梳妆台前。这是一天中她最安静,也最疏离的时刻。镜中的少女拥有一头如同被初升朝阳吻过的灿烂金发,每一缕都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此刻正被侍女灵巧的手指一缕缕梳理、编织。她碧蓝的眼睛望着镜中的自己,却仿佛在凝视远方。今天要学习的是《外交礼仪中的非语言交流》——如何用扇子表达拒绝,如何用杯子的位置暗示会谈结束,如何用一个恰到好处的眼神传递千言万语。
但她的心,早已飞到了昨夜那个隐秘的角落。
在王宫花园最茂密的玫瑰灌木丛深处,她发现了一只折翅的云雀。它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落叶上,翅膀不自然地歪斜,黑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与疼痛。当时晚宴的乐曲声正隐约从宴会厅飘来,她却蹲在冰冷的泥地上,徒劳地想用手帕为它做个临时夹板。
此刻,她宽大的丝绸袖袋里,藏着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碾碎了的月华草。这是她从一本藏在寝殿暗格里的、残破不堪的古老草药图鉴上学来的知识。图鉴上说,这种草叶在月光下采摘,具有镇痛消炎的奇效。
“殿下似乎对草药很感兴趣?“贴身侍女安娜一边为她别上一枚珍珠发卡,一边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艾莉亚的心微微一紧,但长期的训练让她面上不露分毫。她迅速收起飘远的思绪,唇角扬起一个标准得如同量角器量过的弧度,清澈的蓝眼睛转向安娜,里面盛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一丝属于天真公主的慵懒。
“只是觉得这些野花野草比温室里的玫瑰更有趣。“她的声音轻快,带着些许漫不经心,“它们更自由,也更有生命力,不是吗?“
她没有说实话。那个被她小心翼翼藏在寝殿最深处、一个隐秘暗格里的朴素木箱,是她在这座黄金牢笼中,唯一不必扮演“完美公主“的净土。箱子里没有珠宝,只有分门别类、晾晒干燥的草药,一些干净的布条,几件简单得与公主身份格格不入的“工具“,以及那本边角都卷起了毛边的草药图鉴。
每当她的指尖触及那些散发着清苦气息的干燥植物,每当她专注于捣碎、研磨、调配那些简单的药膏时,肩上“圣辉明珠“的重担仿佛才暂时卸下。在那个时刻,她不再是政治联姻的筹码,不是需要时刻保持完美的符号,她只是一个单纯的、渴望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帮助另一个弱小生命的普通女孩。这份不能言说的秘密,是她窒息生活中的一丝微光,是她紧紧攥在手里的、关于“自我“的微弱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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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黑森林的苏醒却是无声无息。浓稠的晨雾并非散去,而是被古老的树木缓缓敛入脉络;最后的夜色也并非退却,而是悄然沉淀,化作了巨木脚下更深沉的阴影。在这片永恒的暮色与晨曦的交界处,唯有露珠从叶尖滑落的细微声响,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维莉安赤足行走在这片静谧之中。她的脚步轻盈如风,脚底感受到苔藓的冰凉与柔软,露水在她经过的足迹上闪烁着瞬息即逝的微光。她的指尖掠过一株正在缓缓闭合的夜息花,那幽蓝色的光芒在她的触碰下轻轻摇曳,仿佛在向她道别。
就在这时,一阵极细微的呜咽声穿透了林间的寂静。维莉安的粉色眼眸微微闪动,立即锁定了声音的来处。她拨开纠缠的紫藤蔓,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被捕兽夹困住,银色的皮毛上沾染着暗红的血迹。
“别怕,“她用古老的森林语言低语,那声音如同溪水轻抚卵石。她的手指灵活地在冰冷的铁夹上移动,巧妙地解开了机关,“人类总是忘记收回他们的陷阱。“
雪狐颤抖着抽出受伤的前爪,警惕地注视着维莉安。但当它嗅到她身上熟悉的森林气息时,渐渐放松下来。它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伤口,随后用冰凉的鼻尖轻触维莉安的手腕——这是森林生灵表达最高谢意的方式。
维莉安从腰间取出一小袋研磨好的止血苔藓,轻轻敷在雪狐的伤口上。她的动作娴熟而轻柔,指尖泛着淡淡的绿色微光,那是她与生俱来的治愈天赋在悄然发挥作用。
“前几天我在北边的小溪旁,“雪狐忽然开口,声音如同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遇见一个金发的人类。她帮我取出卡在爪子里的荆棘,还留下一种奇怪的甜草。“
维莉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挑眉看向雪狐:“人类会帮助森林生物?据我所知,他们更擅长设置这样的陷阱。“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捕兽夹,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
“她不一样。“雪狐歪着头,蓬松的尾巴轻轻摆动,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回忆的温柔光芒,“她身上有月光的气息,像是夜晚最清澈时刻的露珠,干净又舒服。而且...“
它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前爪不自觉地在地上按了按。
“而且她的眼睛像未被污染的泉水,清澈得能映照出天空的颜色。虽然我是只狐狸,不懂你们人类的审美,“雪狐的语气突然带上了一点儿不好意思,耳朵微微向后贴了贴,“但我还是得说,她是我见过除你之外最漂亮的人类。她的金发不像刺眼的阳光,倒像是...像是初春最早融化的那一缕暖阳,柔软地披在肩上。“
维莉安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继续为雪狐包扎伤口。人类与女巫的世仇让她对这类故事本能地怀疑——多少个世纪以来,人类用火与剑证明了自己的残忍。但雪狐的描述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丝涟漪,特别是“月光的气息“这个说法,让她不由得想起母亲说过:只有内心纯净之人,才会拥有月光般的灵魂。
她轻轻抚过雪狐的皮毛,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北方,投向那片与人类领地接壤的森林边界。在那里,一座废弃的石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在诉说着某个被遗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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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王宫花园沉浸在一片奢华的寂静里,时间仿佛被这暖意浸透,走得格外缓慢。阳光不再是正午时分的灿金,而是化作了更为醇厚的琥珀色光晕,慵懒地流淌过每一片精心修剪的枝叶,为白玉雕塑的轮廓描上柔和的金边。连那终日不绝的喷泉,其潺潺水声也仿佛被这暖意催眠,失去了清晨的活泼雀跃,变得绵长而倦怠,如同一声声轻柔的叹息,融化在浓郁的花香与草叶气息里。
在这片被阳光浸泡得几乎要凝固的静谧中,一个纤细的身影巧妙地利用着树影与花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那座被遗忘的暖房移动。艾莉亚提着她那不起眼的亚麻布小包,巧妙地避开巡逻的侍卫,闪身钻进了暖房。
这里是她的秘密王国。
破碎的玻璃穹顶筛下斑驳日光,野蔷薇与常春藤争抢着从裂缝间探进头来,荒芜与生机在此处达成了奇妙的和谐。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干草药混合的独特气息,对艾莉亚而言,这比宴会厅里的香水芬芳更令人心安。
她小心地捧起那只受伤的云雀。小家伙在她掌心微微发抖,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惊恐。艾莉亚取出一卷浸过药草的细软布条,开始为它包扎折断的翅膀。她的动作极轻,极慢,仿佛在修复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碧蓝的眼眸中盛满了专注与怜惜。
“很快就好了,小勇士。”
她低声哼着即兴编造的音调,那不成调的旋律在空荡的暖房里轻轻回响,像是试图用这笨拙的温柔抚平掌心中的颤抖。布条被仔细地缠好,固定妥当,手法已然相当熟练。
可是,当她看着云雀在她掌心依然无法控制地瑟缩着,那小小的身体因疼痛而微微痉挛,黑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与痛苦时,一阵无力感夹杂着尖锐的心疼,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那细微的颤抖仿佛通过指尖,一直传到了她的心底,让她也跟着难受起来。
要是……要是她拥有的不止是这些粗糙的草药和布条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制。
“要是能学会真正的治愈魔法就好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自己的呼吸声淹没。她想象着,那该是一种怎样温暖而强大的力量?或许就像传说中的那样,指尖会流淌出春日阳光般柔和的光芒,只需轻轻拂过,伤口便能愈合,痛苦便会消散,这小生命眼中令人心碎的恐惧,也会被宁静与舒适所取代。它或许再也不会因为疼痛而颤抖,而是能立刻感受到一种被庇护的安全。
这个想象太过美好,却也让她的心为之一紧,她打了个寒颤。在圣辉王国,“魔法”是危险的词汇,与背叛、黑暗、异端紧密相连,尤其是与那些被污名化的“女巫”相关的一切,更是绝对的禁忌。宫廷教师曾厉声告诫:那是蛊惑人心的邪恶力量,是神明所不容的禁忌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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