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看见 (第1/2页)
接下来的时间,宋若雪跟着阿晴在这个被高楼大厦围在中间的铁笼寨里,转了整整一天。
路很窄,两边的握手楼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细缝。
地面总是湿的,不知道是哪里漏出来的空调水,还是谁家泼出来的洗菜水。
“宋小姐,您走里面,小心头顶。”
阿晴机灵地撑开一把折叠伞,并没有完全撑开,而是半遮在宋若雪头顶。
她一边走,一边用眼神示意身后不远处那几个便衣保镖跟紧点,这里地形复杂,稍不留神就能把人跟丢。
早晨七点,是换班的节点。
巷子里涌出了一群刚下夜班的男人。他们大多穿着灰扑扑的工装,眼圈乌黑,神情呆滞。
没人说话,没人闲逛。
与此同时,另一群上早班的人正逆流而上。
他们嘴里叼着廉价的面包,手里提着工具包,在拥挤的人流中侧身穿插,两个方向的人流在窄巷里交汇,肩膀擦着肩膀,却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宋若雪看着那些面孔。
麻木,疲惫,但并没有死气。
比起游戏里那些躺在地上等死的流民,这些人身上多了一种东西,惯性。
一种为了活下去而保持运转的惯性。
路边的早餐摊是唯一的交汇点。
“老板,两个馒头,一碗浆,带走!”
这里没有桌椅,所有人都是站着吃。
巨大的不锈钢桶里翻滚着白色的豆浆,热气腾腾,却没什么豆香味,更多的是糖精和增稠剂的味道 。
一个刚下夜班的工人买了一碗,顾不上烫,仰头灌下去,热流激活了他的胃,那张灰败的脸上才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他抹了一把嘴,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揣进怀里,转身钻进了旁边那栋摇摇欲坠的筒子楼。
透过一扇半开的窗户,宋若雪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只有十平米的房间,却塞进去了四张上下铺。
那个刚下班的工人推门进去,拍了拍下铺一个正在睡觉的人:“起来,该你了。”
床上的人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套上工装,拿起安全帽出门。
而那个下班的工人连衣服都没脱,直接倒在还带着别人体温的床上,被子一蒙,不到十秒钟,鼾声就响了起来。
“这叫热铺。”
阿晴小声解释道。
“为了省房租,三个人合租一张床,轮流睡。床单永远是热的,也永远是脏的。虽然挤了点,但一个月只要两百块。”
继续往里走。
巷口的公共水房里,传来一阵阵搓衣服的声音。
几个女人正在洗衣服,水龙头的水流很小,她们熟练地把衣服铺在水泥台上,用肥皂用力搓洗。
泡沫顺着水槽流走,带着黑色的污渍。
“哗啦——”
一个塑料瓶盖滚到了宋若雪的脚边。
宋若雪低头,看到一个背在母亲背带里的孩子,正睁着大眼睛看着她。
那孩子大概只有一岁多,脸上有点脏,手里原本攥着的瓶盖掉了。
那母亲正在用力搓着一件厚重的工作服,根本没注意到孩子的动作。
宋若雪犹豫了一下,慢慢蹲下身。
她捡起那个脏兮兮的瓶盖。
在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了小草那只攥着树皮的小手。
一阵尖锐的刺痛击中了她的心脏,让她的手微微发抖。
“给。”
她把瓶盖递过去,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孩子伸出小手,抓住了瓶盖,然后对着宋若雪咧嘴一笑,露出了几颗没长齐的乳牙。
那个母亲听到声音,猛地转过头。
看到宋若雪,还有不远处那几个眼神警惕的保镖,她吓了一跳,本能地把孩子往身后护了护,眼神里充满了畏惧和防备。
“不好意思啊小姐,孩子不懂事……” 她慌乱地在围裙上擦着手上的泡沫。
宋若雪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站起身,后退了一步。
那种防备的眼神刺痛了她,但也让她清醒。
在这里,她终究是个异类。
“听说了吗?火种厂那边又要招女工了,说是做质检,不累。”
“真的?那得去看看,我家那口子刚闪了腰,正愁下个月房租呢。”
那几个洗衣的女人并没有过多关注宋若雪,很快又把话题转回了生计上。
宋若雪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一只野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叼着半根火腿肠跑了。
旁边的电线杆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牛皮癣广告:
【高价回收二手头盔】
【办证、刻章、通下水】
【祖传老中医,专治风湿腰腿痛】
【火种源招工直通车(中介勿扰)】
那张招工的红纸贴得最高,盖住了下面“重金求子”的旧广告。
几个年轻人围在那张红纸下面,仰着头,记着上面的电话号码。
“包吃住,这活儿能干。”
“走,报名去。”
接下来的大半天,阿晴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导游才华都施展出来,带着宋若雪像赶场一样,穿梭在A市老城区的各个角落。
她们挤进了嘈杂得像战场一样的农贸市场,看着大妈们为了几毛钱的菜价和摊主据理力争,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飞舞;
她们路过了人满为患的劳务市场,看着无数双举着身份证的手,在招工中介面前挥舞,只为了抢到一个日结的临时工名额;
她们甚至在路边的露天理发摊停了一会儿,看着那个推子都快钝了的老理发师,熟练地给排队的大爷们剃出一个个光头。
这里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
而是人间。
宋若雪全程都没有说话。
她就像一台沉默的摄像机,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
她没有再问阿晴任何问题。
因为答案都在这烟火气里了。
A市给了他们什么?
不是尊严,不是梦想。
只是一个不需要担心被黑帮收保护费、不需要担心走在路上被莫名其妙抓走、只要肯出力气就能换来热饭和安稳觉的环境。
这就够了。
直到夕阳西下,将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片昏黄。
宋若雪停下了脚步。
“走吧。”
她转过身,声音虽然依旧透着虚弱,但却多了一分决断。
“去机场。”
“啊?机场?”
阿晴愣了一下,看了看天色,“宋小姐,不回酒店休息了吗?这还没到晚饭点呢,而且您的行李……”
“不回了。”
宋若雪摇了摇头。
那座极尽奢华的七星级酒店,那个安静得像坟墓一样的套房,此刻在她脑海里只觉得无比窒息。她一秒钟都不想在那里多待。
“行李让管家处理。我现在就走。”
去往机场的路上,车厢内依旧沉默。
司机平稳地驾驶着车子,驶离了拥挤喧嚣的老城区,汇入了通往机场的高速洪流。
随着路况变好,那种颠簸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豪车特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平稳。
到了VIP通道口,车刚停稳,阿晴就很识趣地背着包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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