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九个月 (第2/2页)
秦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诗经·秦风》里的句子。一个边军遗孤,怎会取这样的名字?
“谁给你取的名字?”
“我爹。”秦无衣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他死前说,咱家虽穷,但骨气不能丢。‘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就算只剩一件破衣裳,也要跟袍泽分着穿。”
秦夜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年,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贵为皇子,却活得不如一个杂役干净。
“你走吧。”秦夜闭上眼,“以后不必与我多话。”
秦无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提起食桶,默默退了出去。
黑铁大门再次合拢。
殿内重归死寂。
秦夜睁开眼,看着榻边那碗药汤,许久,缓缓伸出手,端起碗。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喝下。
他盯着碗中浑浊的液体,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
九个月。
这是萧渊给他的倒计时。
也是天下人给他的刑期。
他端起碗,将药汤一饮而尽。熟悉的灼烧感和冰寒再次席卷全身,但这一次,秦夜没有被动承受。
他闭上眼,意识再次沉入体内。
丹田深处,魔胎依旧盘踞。但这一次,当秦夜的意念靠近时,他没有再莽撞地触碰那枚暗金晶体,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从魔胎延伸出去、扎入自己经脉的黑线上。
这些黑线,是魔胎吞噬他生命力的通道。
也是……反向输送的通道。
秦夜的意念,顺着其中一根黑线,缓慢而坚定地逆流而上。
他要去看看,这魔胎吞噬的“生命力”,到底去了哪里。
意念在黑线中穿行,如同在黑暗的隧道里摸索。周围充斥着暴戾、贪婪、怨恨的情绪,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碎。秦夜咬紧牙关,靠着心口那丝微热支撑,一寸寸向前推进。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间”,而是一片……意识海。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以及悬浮在黑暗中的、数以万计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碎片。
秦夜的意念“看”向最近的一个光点——
画面展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农夫,跪在田埂上,对着龟裂的土地痛哭。他的庄稼全枯死了,妻儿饿得奄奄一息。绝望中,他仰天怒骂:“老天不公!为何偏偏是我!”
画面破碎,化作一缕极淡的黑气,汇入黑暗深处。
第二个光点:一个书生在考场外被权贵子弟羞辱,十年寒窗苦读,换来的是一句“贱民也配读书?”。书生攥紧拳头,眼中迸出刻骨的恨意。
画面破碎,同样化作黑气。
第三个光点:一个士兵在战场上被同袍从背后捅了一刀,临死前瞪大眼睛,嘶吼:“为什么——”
无数光点,无数记忆。
全是生灵在绝境中爆发的负面情绪:绝望、怨恨、愤怒、不甘……
这些情绪被魔胎吞噬、提炼,化作最纯粹的“怨煞”,滋养着那团黑雾。
而魔胎吞噬秦夜的生命力,似乎……是为了维持这个“提炼”的过程?
秦夜的意念在意识海中游荡,心中的寒意越来越重。
如果魔胎只是单纯地吞噬宿主,为何要如此复杂地收集、提炼怨煞?
除非……
它需要的不仅仅是生命力,还有这些负面情绪。
或者说,它需要的是“养分”,来修复什么东西?
秦夜的意念猛地转向,朝着意识海最深处冲去!
那里,黑暗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而在黑暗中央,那枚布满裂纹的暗金色晶体,正静静悬浮。
这一次,秦夜没有再贸然触碰晶体。
他的意念绕过晶体,看向它背后——
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裂缝深处,隐约有光芒透出。
那不是黑暗的光芒,也不是怨煞的黑气,而是一种……苍茫、古老、浩瀚如星海的微弱光辉。
秦夜的意念小心翼翼地靠近裂缝。
当他的意念触碰到裂缝边缘的瞬间——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庞大信息洪流,直接撞进他的意识!
那不是记忆碎片,也不是情绪,而是……知识。
关于天地法则的运转,关于星辰生灭的规律,关于万物生克的至理……
浩瀚如海,深奥如渊。
秦夜的意识在这股信息洪流的冲击下,几乎当场崩碎。但他死死守住最后一丝清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拼命“记住”那些最基础、最本源的信息碎片——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噬者,非吞也,化也。化万物为元,返本归源……”
“魔胎……非魔……乃帝陨之种……求道之器……”
破碎的句子,残缺的概念,如流星般划过意识。
秦夜浑身剧烈颤抖,七窍流血,但他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懂了。
虽然只懂了万分之一,但他终于触碰到了……真相的边缘。
魔胎,根本不是天灾。
它是……某个上古存在,为了“求道”而创造的“工具”!
而那枚布满裂纹的暗金晶体,就是那个上古存在留下的……“道种”!
魔胎吞噬宿主生命力和万灵怨煞,是为了修复这枚破碎的道种。
而当道种修复完成之时——
宿主会被彻底吞噬,成为道种复苏的祭品。
而道种中蕴藏的上古存在意志,将借体重生!
这就是魔胎的真相。
一个延续了万古的、残酷而冰冷的阴谋。
秦夜退出意识海,回归现实。他靠在玉榻上,大口喘息,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衣袍,但他却在笑。
低沉的、嘶哑的、却带着无尽冰冷意味的笑。
“原来如此……”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道暗金纹路。
这不是魔胎留下的烙印。
这是他秦夜的意志,在三年对抗中,反向侵蚀魔胎,在道种上留下的……属于他的印记!
虽然微弱,虽然渺小,但这是一线生机。
一线……反客为主的生机!
秦夜闭上眼,开始调动体内残存的所有力量,不是去对抗魔胎,而是去……喂养那道暗金纹路。
他要让这道属于他的印记,在道种上扎根,生长,最终——
将这颗上古道种,彻底炼化!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群人。
黑铁大门被粗暴地推开,刺眼的天光涌入殿内。萧渊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数名镇魔司甲士,以及……一个身穿华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
男子头戴金冠,身穿蟠龙锦袍,正是大秦王朝当朝太子——
秦绝。
萧渊侧身一步,让出位置。
秦绝走进殿内,目光落在玉榻上浑身浴血的秦夜身上,眼中没有丝毫兄弟之情,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隐藏极深的贪婪。
“七弟。”秦绝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为兄来看你了。”
秦夜缓缓睁开眼。
漆黑的瞳孔深处,那抹猩红一闪即逝。
他看着眼前这位“兄长”,三年未见,对方身上的气息更加深沉,显然修为又有精进。
而秦绝身后,萧渊的手,悄然按在了剑柄上。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