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渊噬 (第1/2页)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天渊城上空,像浸透了脏水的破絮,沉甸甸地随时要坠下来。风从城外五十里的坠龙崖卷来,穿过九重宫阙七十二道宫门,抵达皇宫最西北角时,已带着彻骨的寒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腥锈气。
那气味,三年来从未散去。
幽锢宫。
宫墙高逾三丈,青黑色的砖石上爬满枯死又复生的暗紫色藤蔓,像是干涸凝固的血脉。铁铸的大门紧闭,门板上镌刻的镇魔符文在昏暗天光下泛着暗淡的金芒——看守此地的老太监说,那光一日比一日黯,最多还能撑一年。
宫墙内,死寂。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吞噬了。风穿过枯藤的呜咽,远处宫道上侍卫换岗的脚步声,甚至偶尔掠过高空的飞鸟振翅声——一旦靠近这座宫殿十丈之内,便如石子落进深潭,悄无声息地沉没。
殿内没有窗。
仅有的光源来自四角长明灯,灯油里掺了镇魂香和化魔散,燃烧时散发出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火苗细小如豆,在死寂的空气里笔直向上,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殿中央,寒玉榻。
说是榻,实则是整块万年玄冰玉雕成的棺材状物事,通体透出幽蓝色的寒光。玉榻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每一道都深深凹陷,填着暗红色的朱砂——那是掺了龙血和镇魔金的混合物,三年来已褪色大半。
少年仰躺在玉榻上。
他身着一袭过于宽大的玄色旧袍,袍角垂落榻沿,袖口处露出的手腕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单薄得像纸糊的,锁骨在衣领下凸出嶙峋的弧度。
唯有那张脸,还残存着些许往日的轮廓。
鼻梁挺直,眉骨深邃,若不是眼窝深陷、唇色淡灰,本该是个清俊矜贵的皇子模样。此刻他闭着眼,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道浓重的阴影,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忽然,他的眼皮动了动。
不是清醒的征兆,而是某种更深处、更本能的反应。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起初只是指尖细微的颤抖,随后蔓延至手腕、手臂、肩膀……最后整个人都在玉榻上剧烈地抽搐起来!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喉间挤出。
秦夜猛地睁开眼。
瞳孔是纯粹的漆黑,深不见底,却在睁开的瞬间掠过一丝猩红——那红芒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却让整座宫殿的温度骤降三分。
痛。
无法形容的痛楚从丹田深处炸开,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钉从内向外刺穿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每一个脏腑。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一种被啃噬、被消化、被取而代之的恐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活着,成长着,贪婪地吞噬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
魔胎。
上古“万孽噬源魔胎”,三年前秋猎大典,于坠龙崖禁地强行寄生入体。从那一天起,他就不再是大秦王朝那个天赋卓绝的七皇子,而是一个容器,一个活着的牢笼,一个注定要被“净化”的灾厄源头。
秦夜咬紧牙关,牙龈渗出的血顺着嘴角滑落,在苍白的皮肤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他不能出声,不能有任何异常的动静——殿外那些“监护者”的神念如同蛛网,时刻笼罩着这里。
三年来,他学会了在剧痛中保持绝对的静止。
可今天不一样。
丹田深处的悸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那团盘踞的、冰冷而贪婪的异物,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蠕动。每一次蠕动,都伴随着海啸般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尸山血海的古战场,星辰崩碎时亿万生灵的哀嚎,俯瞰众生如蝼蚁的漠然眼眸……那是属于上古魔头的残缺记忆,暴戾、残忍、视万物为食粮的纯粹恶意。
“杀……”
“吞噬……”
“毁灭……”
无数嘶吼在颅内回响,几乎要撑爆他的头颅。秦夜死死攥住身下的玉榻边缘,指甲在玄冰玉上刮出尖锐的声响,指尖崩裂,鲜血顺着符文凹槽流淌,所过之处,朱砂封印竟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要失控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席卷全身——不是肉体的寒冷,而是灵魂层面的绝望。三年来他无数次濒临崩溃,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分隔“自己”与“魔胎”的界限,正在模糊。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刹那——
心口处,一点微热悄然泛起。
那热流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惊人的生命力,以及一丝……清冽的、仿佛雪后初晴般的淡香。它顽强地穿透四肢百骸的冰冷痛楚,丝丝缕缕,汇聚向摇摇欲坠的本源神魂。
秦夜痉挛的身体,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他依旧睁着眼,漆黑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未散的猩红,呼吸却逐渐趋于平稳。垂在身侧的手艰难地抬起,按向心口——隔着衣袍,能触到一个极小、极硬的凸起。
那是一枚染血的玉珏碎片。
边缘锋利,被他贴身藏了三年。血不是他的,是苏晚的。
三年前魔胎入体,他被押入幽锢宫的第一个月,也是最混乱最危险的时期。镇魔司的封印尚未完备,体内魔胎疯狂反噬,所有人都以为他活不过三天。
是那个被所有人忽视的敌国质子,不知用什么方法避开了森严的监视,在某个深夜潜入这座死殿,将一枚沾染了她心头精血的护身玉珏,塞进了他手中。
“活下去。”
她当时只说了这三个字,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那双清澈却坚毅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
之后三年,每隔一段时间,当魔胎躁动加剧,生命力衰退到极致时,总会有一股带着她气息的温热力量,跨越重重封锁,悄然渡入他心脉。
他知道,那是她的心头血。
以秘法逼出,再以某种代价极大的方式传送而来。每一滴,都损耗着她的本源,侵蚀着她的寿元。一个亡国质子,自身难保,却逆天下而行,为他这“魔胎”续一线生机。
为什么?
秦夜无数次在剧痛中思索,得不到答案。他只知道,这缕微光,是这三载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温暖,也是将他从彻底沉沦魔念边缘拉回的最后枷锁。
“苏晚……”
无声的唇语,湮灭在死寂的空气中。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寻常宫人的轻盈步伐,而是沉重的、带着金属撞击声的步履——是镇魔司的甲士。秦夜瞬间闭眼,所有气息收敛,恢复到那具“半死不活的容器”该有的状态。
黑铁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凛冽的秋风裹挟着外界的气息灌入殿内,长明灯的火苗剧烈跳动。数道身影踏入,为首者身着紫金监查使服,面容冷硬如铁,正是镇魔司派驻此地的三大监查使之首——萧渊。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本该是俊朗非凡的样貌,却因那双过于锐利冰冷的眼睛而显得生人勿近。紫金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镇魔纹,腰间佩剑虽未出鞘,却隐隐散发着一股镇压邪祟的浩然之气。
萧渊在寒玉榻前三尺处停下。
这个距离很微妙——既在封印阵法的有效范围内,又避免了可能的“魔气污染”。他身后跟着两名副使,以及三名服饰各异的外邦监察官,个个眼神戒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厌恶。
“例行查验。”萧渊的声音没有起伏,如同在宣读判词。
他抬手,并指如剑,在空中虚划一道复杂符文。灵光涌动,化作一面棱镜悬于秦夜上空,镜面缓缓旋转,投射下清冷的光柱,自头顶至脚底一寸寸扫过。
光柱所及之处,秦夜体表隐隐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黑气。
那黑气扭曲蠕动着,如同活物,在清光照射下发出细微的“嗤嗤”声,散发出令人不适的阴邪波动。棱镜镜面随之显现出密密麻麻的数据符文,闪烁流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