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百缢悬空 (第2/2页)
横梁的数量、尸体的排列方式、积水的流向、矿道的走向——所有这些信息在她的脑海中飞速拼合,逐渐拼出一个清晰的风水格局。
全部是缢死的尸体。
上百具尸体,死法惊人地一致,都是被绳索勒颈缢死之后悬挂于横梁之上。
缢死是最典型的枉死之相,按照道家阴阳理论,缢死之人喉间锁着一口怨气吐不出咽不下,三魂困于尸身七魄不得超脱,是最容易化为厉鬼怨魂的死法之一。
而这些尸体被挂在横梁上,悬挂于矿脉正上方,面朝下方——
这是有目的的仪式。
怨气压顶,阴气镇脉,将矿脉本身的龙脉地气牢牢压死在怨气之下,形成一种阴阳逆乱的死局。
张泠月的目光从横梁上移开,环顾四周的岩壁和水面。矿坑是完全封闭的,唯一的出口就是头顶那条垂直的矿道。
阳气进不来,阴气出不去,怨气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反复循环、不断叠加、越积越浓,经过这么多年的发酵,已经将这片区域变成了一处货真价实的死地。
地底悬百缢,龙脉断生机。见者灾劫随身,百年之内不可开采,不可停留。
百缢悬空,怨气压顶,这是大凶之局中的大凶之局。
能够布下这种格局的人,不仅要心狠手辣到拿上百条人命来填,还必须精通阴阳风水和怨气操控之术。
而这样的手段,中原道门不教、民间方士不会,中原的正统传承中没有哪一个流派会教授如何用活人炼怨。
日本的阴阳师可真是恶心。
张泠月的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冷意。
日本阴阳道源于中国的阴阳五行学说,在唐代经由遣唐使传入日本之后,与本土的神道教、修验道融合,发展出了一套与中原道门截然不同的术法体系。
其中有一脉专门研究如何利用怨气、戾气、煞气来布阵做法,手段阴狠毒辣,毫无人道可言。中原道门讲究天人合一、阴阳调和,即便是驱邪镇煞也要给亡灵留一线生机。
但东洋阴阳术中的某些流派不讲这个,他们要的就是赶尽杀绝,用最极端的手段制造最纯粹的煞气,以此来驱动某些特殊的阵法或者封印。
眼前这个百缢悬空的格局,就是典型的手笔。
用上百条人命制造怨气,再将怨气镇压在矿脉之上,目的不是单纯杀人泄愤,而是要借怨气断掉矿脉的龙脉生机。
龙脉是天地灵气汇聚之所,好的龙脉可以滋养一方水土、庇佑一个家族数百年的兴旺。而一旦龙脉的生机被怨气压住,这条脉就废了,甚至会从吉脉逆转为凶脉,影响到周围数百里的风水格局。
日本人费尽心机在这里布下这种格局,目的还能是什么?
他们对矿山底下埋着的东西志在必得。
***
张泠月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面前那面尸墙。
上百条人命被吊在这里,怨气冲天,戾气逼人,若不化解,这个矿洞就永远是一处死地。
而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第一步就是要把这片怨气清掉,否则别说转移陨铜了,连继续往里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跟阎王爷玩命。
她抬起左手,轻轻晃了一下手腕。
渡厄在腕间无声震颤。
此铃以灵炁驱动,响声唯有灵体与动物可闻,对人耳来说是一片死寂,但对阴魂怨灵而言,这铃声便是天地间至为纯粹的安魂之音。
张泠月左手掐诀,右手指尖凌空画符。灵炁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灌注指尖,在空中留下数道肉眼不可见的轨迹。
那些轨迹在普通人看来是一片虚无,但在开了天眼的人眼中,那是数道以灵炁凝成的金色符线,在虚空中缓缓流淌、交织、编织成一个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符阵。
“北斗七元君,天罡大圣神。离邪入真境,摄邪归正伦。”
灵炁符线在空中结成北斗七星之形,七颗光点按照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的方位排列,每一点都对应着北斗七星中的一颗。张泠月右手食指在光点之上一一点过,每点一指便诵一句咒,灵炁光点便亮一分。
七指点完,七星光点已如七盏明灯悬于半空,将整个矿坑照得如同白昼。
她手腕间的渡厄震颤得越来越剧烈。
青铜铃铛在腕上无声摇动,七情之力随着灵炁灌入化作一圈圈无形的涟漪向四面八方荡开。
涟漪所过之处,那些悬浮在积水上方、缠绕在横梁之间、渗透在岩壁缝隙中的怨气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搅动了,开始剧烈翻涌。
暗绿色的水面上泛起细密的波纹,水底也在不安地骚动。
铃声传入了那面尸墙,第一具尸体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轻微。
但在这个完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任何轻微的动作都格外醒目。
紧接着第二具尸体也开始晃动,然后是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上百具尸体在同一时间同时晃动起来,幅度轻微但频率惊人地一致。
怨气开始从尸体上剥离。
那是一缕缕灰黑色的雾气,从干枯的眼眶里、从颈部的勒痕处、从胸口的肋骨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在空气中汇聚成一条条蜿蜒的黑蛇,朝着悬在半空中的北斗七星光点缓缓飘去。
怨气触碰光点的瞬间,光点便剧烈闪烁一下,像是在灼烧那些灰黑雾气,将它们一片片地蒸发、消解、化为虚无。
这个过程并不快。
上百具尸体积累了多少年的怨气,不是一盏茶的功夫就能清除干净的。
张泠月维持着掐诀的姿势不动,灵炁源源不断地灌入北斗符阵和渡厄铃铛,额角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封闭了嗅觉之后闻不到尸臭,但灵炁的消耗是实打实的,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丹田中的力量在快速流失。
灰黑色的怨气不断从尸体中涌出,又在北斗七星的镇压下不断消解。
那些悬挂在横梁上的尸体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从剧烈摇摆变成轻微颤抖,最后渐渐归于平静。
怨气的浓度在肉眼可见地下降,空气中那股让人窒息的压抑感也在逐步减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