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驳回 (第2/2页)
“丰臣蓄谋已久,绝非只求占据朝鲜一地。臣麾下细作常年潜入海东探查,得知倭国早已定下方略,平朝鲜后,即刻分兵两路,一路固守半岛牵制辽东守军,一路由水师南下袭扰我两浙、松江海岸,南北夹击,拖垮大梁。今日坐视朝鲜覆灭,他日大梁便要独自直面整个倭国举国之兵,那时再想求一处缓冲之地,再无可能!主动出兵入朝,将战火隔绝在朝鲜境内,以朝鲜土地为战场,才是保全辽东、保全中原的上策。”
说完边防安危,宋应昌话锋一转,论及宗藩大义、天下朝贡格局:
“再者,李氏朝鲜两百余年恪守藩臣本分,年年遣使纳贡,每逢大梁有边患、灾荒,必遣使臣上表慰问,贡米、药材源源不断送入中原,从未有半分悖逆之举。如今藩属遭灭国之危,大梁坐拥天下,却闭门不救,消息一旦传遍四方,漠南蒙古各部、西南诸土司、海外琉球诸国,皆会看清大梁薄情寡义,无视宗主盟约。”
“千年以来我大梁维系的华夷朝贡体系,顷刻便会崩塌。四方蛮夷心中再无天子威严,日后但凡诸藩遇袭,再无人寄望大梁调停庇护,各藩自相攻伐、私通外敌,四海边境烽烟四起,届时朝廷需四面布防,损耗又何止东征一军?救朝鲜,守的不只是海东一隅,更是大梁作为天下宗主的威仪!”
这番话说完,北方边镇官员和一些熟悉海东形势的官员纷纷点头,接连出班声援宋应昌。
“宋经略所言句句属实,唇亡齿寒不可不防!”
“弃藩属则失天下诸夷之心,万万不可!”
“趁倭未入境出兵,方能以最小代价化解大祸!”
两边朝臣立刻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派,争执瞬间白热化。
陶玺身后江南官员纷纷上前辩驳,指着国库账本痛陈军费压力,指责边臣好大喜功、轻启战端,只为博取军功不顾民间死活;
宋应昌、曹隆这边的北方文武寸步不让,反复剖析倭人吞并大陆的长远野心,斥责江南士族只顾一己地域私利,无视京师北疆存亡隐患。
一时间奉天殿内人声鼎沸,两方言辞交锋互不相让,你一言我一语,吵作一团。
王氏越听越是头疼,双方说得有没有道理?
都有。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自从她当了大梁这个家后,当然知道朝廷的艰难。
去年为了拨给苏时秀抗倭的军费,京中官员拖欠了半年的薪俸,到现在,还只是用米豆垫付了一部分。
好在陈凡争气,不久前在松江大败倭寇,东南暂时可以喘一口气。
这时候若是出兵朝鲜,那又要靡费几何?
又要往江南摊派对少?
可宋应昌、曹隆他们说得没道理吗?
当然也有。
若是放任朝鲜被攻灭,唇寒齿寒就不说了,就说周围的藩属,以及口外的蒙古,他们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大梁国力下降,已经虚弱了?
这些人会不会动些歪心思?
王氏不敢再想,越想越是难以抉择。
她下意识看了看陈凡的方向。
但陈凡这时候似乎也在思考,并没有出来说话的意思。
王氏想了想,对内阁其余两位辅臣道:“二位先生是什么意思?”
唐胄想了想后,对王氏道:“太后,老臣觉得还是暂时不要出兵,国用不足,百姓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了,明年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千万不能再兴刀兵。”
首辅表了态,王氏又看向苗灏:“苗先生的意思呢?”
苗灏出班道:“臣以为,倭寇虽然陈兵边境,但到底还未越境,也许只是虚言恐吓,若有一点风吹草动便出兵的话,似为不妥。”
众人听到苗灏这话,纷纷点头。
是啊,倭寇都还没进入朝鲜,你朝鲜君臣便慌不择路让我们大军入朝,那不是拿着我们的人恐吓倭寇吗?
你们一点实质性的伤害都没有受到,便让我们花费巨额军费,调拨大量人马去给你们站岗?
你们朝鲜怎么净想这好事呢?
王氏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殿内喧嚣渐次平息,她环视满殿文武,缓缓落下决断:
“诸位各有苦衷,哀家尽数听在耳中。国库空虚,东南民生不堪重负,不可骤然调发大军跨海远征,故而朝鲜国王恳请大梁出兵驰援之请,哀家今日便驳回了。”
她话音一顿,目光落向丹陛之下朝鲜使臣朴熙载一行人,语气平和却带着宗主的威严:
“倭兵虽陈朝鲜边境,终究尚未踏足彼国疆土,不过边境屯兵对峙。如今便征数万将士、耗百万钱粮远赴海东,于大梁军民而言负担过重,亦难免令天下藩属觉得我朝动辄兴兵。”
“此事哀家自有处置。传旨四夷馆,遴选精通倭国言语、熟谙海外夷情的老成行人,持皇帝敕书渡海前往倭岛,当面申饬丰臣秀吉。敕书中须得明晓大义,斥责其无端陈兵边境、蓄意挑起海东纷争,勒令即刻撤去边境屯驻兵马,不得再滋扰朝鲜疆隅,若肯安分守岛,我大梁可以不追究其过,共享东海安宁。”
“此番只以文牒晓谕震慑,不动一兵一卒。若倭酋肯遵我大梁谕令退兵,海东烽烟自消;倘若其冥顽不灵,执意兴兵入侵朝鲜,彼时再召诸臣重议出兵之事,届时朝廷再筹措钱粮、调遣兵马亦不迟。”
说罢,她看向垂首失色的朴熙载,温声安抚两句:
“你归国之后,可将哀家这番旨意如实回禀朝鲜国王,令其整饬本国边防,固守边境关隘,暂且自行抵御倭人威慑。大梁遣使赴倭调停,已是尽了宗主庇护藩属的本分,还望李氏君臣体察国中艰难,静候倭岛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