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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三身国的舞者

  第四章 三身国的舞者 (第1/2页)
  
  第二节  金秋蚀魂,直面己心
  
  记忆是潮水。
  
  不,潮水太温柔了。记忆是泥石流,是雪崩,是海啸——蛮不讲理地冲垮理智的堤坝,把那些埋葬在时间深处的碎片全部翻出来,曝晒在秋潭金色的天光下。
  
  第一个碎片:五岁。
  
  他蹲在书房的地板上,面前是父亲的科考箱。黑色,金属,边角磨损得露出底漆。箱子上有密码锁,但他早就偷偷记下了——父亲的生日,母亲的生日,还有他的生日,组合在一起。
  
  咔哒。
  
  箱子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堆他看不懂的仪器:青铜罗盘,指针乱转;玉质圆盘,刻满蝌蚪文;还有一个最显眼的——巴掌大的水晶立方体,内部封着一片羽毛,五彩的,像彩虹凝固了。
  
  他伸手去拿水晶立方体。
  
  太重了。五岁的胳膊抱不住,立方体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不是摔碎,是“激活”——立方体表面的纹路突然亮起,羽毛在里面疯狂旋转,发出尖锐的嗡鸣。然后,嗡鸣停止,羽毛静止,但颜色暗淡了一半。
  
  父亲冲进书房。
  
  没有责备。没有怒吼。父亲只是蹲下来,仔细检查立方体,然后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天晚上,他假装睡着,听见父母在书房争吵。
  
  母亲的声音:“那东西很重要!现在能量逸散了三分之一,下次勘探怎么办?”
  
  父亲的声音:“孩子不懂事...”
  
  “不懂事?远征,你总是这样纵容他!这是工作,不是玩具!”
  
  “但他是我儿子。工作可以重来,儿子的好奇心...扼杀了就没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母亲哭了,不是大哭,是压抑的、疲惫的抽泣。父亲在安慰她,声音很低,但他听见了最后一句:
  
  “娟子,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至少让他记得,爸爸从没对他发过火。”
  
  第二个碎片:八岁。
  
  父亲失踪后第三个月。学校操场,放学时间。三个高年级男生围着他,领头的那个嘴角有痣,笑得很恶意。
  
  “听说你爸是搞封建迷信的?挖坟掘墓?”
  
  “不是!他是科考队员!”
  
  “科考队员三年没回家?骗鬼呢。我妈说了,你爸就是欠了债跑路了,不要你们了。”
  
  他扑了上去。
  
  没有技巧,只有疯了一样的撕打。拳头,指甲,牙齿,能用上的都用上。领头的男生被他压在身下,鼻血糊了一脸,其他两人在拽他,踢他,但他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不许说我爸!不许!
  
  老师来了,家长来了。
  
  母亲接到电话赶到学校时,他正站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里,校服撕破了,脸上有抓痕,但背挺得笔直。领头的男生在哭,男生的母亲在尖叫,说要报警,要赔偿,要让这个有暴力倾向的小杂种退学。
  
  母亲没有说话。
  
  她先对教导主任鞠躬,对对方家长鞠躬,然后走到他面前,蹲下。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他以为会挨一巴掌。
  
  但母亲只是抬手,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血迹。
  
  “疼吗?”她问。
  
  他摇头。
  
  “为什么打人?”
  
  “他说爸爸的坏话。”
  
  母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有种让他害怕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更深、更重的失望。
  
  “晓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但砸在他心上像石头,“你爸爸...如果他在,绝不会希望你用拳头证明什么。”
  
  那一刻,他宁愿母亲打他骂他。
  
  第三个碎片:十二岁。
  
  深夜,他起床上厕所,看见书房门缝下有光。悄悄推开,母亲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埋在臂弯里,手边摊开一本厚厚的日记。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
  
  日记的页面已经泛黄,字迹是母亲的,娟秀但有力。他看到了日期——三年前,父亲刚失踪的时候。
  
  “3月15日,远征失联第七天。指挥部说还在搜救,但我知道他们在隐瞒什么。那个裂缝...根本不是普通的地质现象。”
  
  “4月2日,见到了赵天启。他说远征可能进入了‘那边’。他在笑,但眼睛冷得像冰。我不信他。”
  
  “5月20日,晓风今天又打架了。老师说他攻击性太强。可我知道,他只是太想爸爸了。我该怎么告诉他,爸爸可能永远回不来了?”
  
  “7月8日,翻看远征的旧笔记,发现了他对‘山海经’的研究。不是神话,是真实存在的平行维度。如果...如果晓风也继承了这种‘感知力’怎么办?我怕。我怕他也会被卷入,也会消失。”
  
  “9月1日,晓风十二岁了。长得越来越像他爸爸,尤其是眼睛。今天他在旧书摊买了本《山海经异兽图录》,看得入迷。我该阻止吗?可那是他仅有的、和爸爸的联系了。”
  
  字迹在这里模糊了,有水渍晕开的痕迹。
  
  林晓风站在船头,双手抱头,那些被时间冲淡的情绪此刻鲜活如初,像刚撕开的伤口。愧疚,愤怒,恐惧,委屈——它们不再是记忆,是正在发生的现实。他感觉五岁的自己、八岁的自己、十二岁的自己同时挤在这具十四岁的身体里,互相撕扯。
  
  “这就是你。”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不是外来者,不是幻听,是他自己的声音——更成熟,更冰冷,更残酷。
  
  “逃避责任的孩子,弄坏父亲的重要仪器,却从没正式道过歉。”
  
  “冲动暴躁的少年,用暴力解决问题,让母亲在众人面前低头。”
  
  “自私的儿子,偷看母亲的隐私,却从没想过她独自承受了多少。”
  
  “这样的你,凭什么拯救世界?凭什么持有神药?凭什么让这么多人陪你去冒险?”
  
  林晓风跪倒在船上。
  
  膝盖撞到木板,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他想反驳,想大喊“不是这样的”,但喉咙像被掐住,发不出声音。因为那个声音说的...都是真的。
  
  秋潭的水开始变化。
  
  不是针对船体,是针对他。金色的水面倒映出他的脸,但那张脸在变化——五岁的稚嫩,八岁的倔强,十二岁的迷茫,最后定格在现在十四岁的、泪流满面的样子。然后,倒影开始褪色。
  
  不是变淡,是“存在感”在消失。就像有人用橡皮擦在擦一幅画,先擦掉轮廓,再擦掉细节,最后连纸都要擦破。
  
  他的身体也开始透明。
  
  不是变成幽灵那种半透明,是更可怕的——他能看见自己手掌的纹理,能看见皮肤下的血管,能看见更深处骨头的阴影。他在从“实体”向“概念”崩塌。
  
  “他在迷失自我!”小羽尖叫,伸手去抓他,但她的手穿透了他的肩膀——不是物理穿透,是林晓风的“存在”变得稀薄,无法被触碰。
  
  山海爷爷的虚影剧烈波动,老人试图念诵稳固心神的咒文,但秋潭的规则在压制他。双双分裂成十几个小毛球,围着他焦急地转圈,发出呜呜的悲鸣。
  
  姚舞看着这一切,三个头的表情各异:左头惊恐,右头悲伤,中间头...在沉思。
  
  然后,她开始跳舞。
  
  不是战斗的舞蹈,也不是祭祀的舞蹈。是一种更古老、更私密的肢体语言——叙述之舞。
  
  六条手臂抬起,像六支笔,在空中划出痕迹。那些痕迹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凝固成半透明的画面,悬浮在秋潭的金色空气里。
  
  第一个画面:三身人婴儿诞生。
  
  产房里不是啼哭,是三声同时响起的、音调各异的啼哭。三个头,三个意识,共用一具身体。接生的老舞者用温热的草药水擦拭婴儿,轻声吟唱:“一体三魂,三魂一体。此乃天命,亦是祝福。”
  
  第二个画面:孩童学步。
  
  协调三个头控制六条腿,比普通孩子难十倍。小小的身体不断摔倒,膝盖磕破,手臂擦伤。三个头有时会争吵——左头想往东,右头想往西,中间头想原地休息。但最终,他们学会了妥协,学会了用舞蹈达成共识。
  
  第三个画面:少年时期。
  
  第一次,三个头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梦想。左头想成为舞者,在祭典上领舞;右头想成为工匠,雕刻精美的玉石;中间头想成为学者,研究三身国的历史。他们争吵,甚至短暂地“分裂”——不是肉体分裂,是意识层面的冷战,导致身体瘫痪了三天。
  
  第四个画面:成年仪式。
  
  十八岁生日那天,姚舞站在祖祠的镜子前。镜子里是三个不同的面孔,但共享同一具身体。老祭司递给她一杯酒,酒里融了三滴血——左头,右头,中间头,各一滴。
  
  “喝下它,然后跳舞。”祭司说,“跳出你三个灵魂的和解之舞。”
  
  她喝了,然后起舞。
  
  舞步起初混乱,三个头的意志在拉扯身体。但渐渐地,节奏统一了。左头的柔美,右头的刚健,中间头的平衡——融合成一种全新的、只属于姚舞的舞蹈。舞毕,三个头同时流下眼泪,然后同时笑了。
  
  “我接受。”左头说。
  
  “我接受。”右头说。
  
  “我接受。”中间头说。
  
  “从此,我们是姚舞——一个整体,三个部分,无数可能。”
  
  舞蹈结束,画面消散。
  
  姚舞停下动作,六条手臂垂下,微微喘息。三个头同时看向林晓风,中间头的嘴唇翕动,声音穿过秋潭的侵蚀,抵达林晓风即将涣散的心神:
  
  “每个人都有挣扎,林晓风。每个存在都有矛盾。你弄坏仪器,是因为好奇——而好奇是你父亲最珍视的品质。你打架,是因为想保护父亲的尊严——而保护是守护者的本能。你偷看日记,是因为想了解真相——而真相,是我们此刻站在这里的原因。”
  
  她顿了顿,三个声音重叠,像合唱:
  
  “接受不完美的自己,才是完整的开始。”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林晓风心里某把生锈的锁。
  
  咔哒。
  
  褪色停止了。
  
  不仅停止,还在逆转。透明的身体重新充实,轮廓变得清晰,存在感像退潮后的礁石,反而更加坚实、突兀。他感觉那些记忆碎片不再撕扯他,而是慢慢沉降,落回心底该在的位置——不是消失了,是安放了。
  
  林晓风站起来。
  
  膝盖还有些软,但他撑住了。他看着秋潭金色的水面,看着倒影里那张十四岁的、泪痕未干但眼神清明的脸。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坚定,“我不是完美的。我会犯错,会害怕,会让关心我的人失望。”
  
  他握紧拳头,掌心的印记传来温热的脉动。
  
  “但这就是我——林晓风,十四岁,父亲的儿子,母亲的牵挂,弄坏过仪器,打过架,偷看过日记...现在还是神药的持有者,山海经的闯入者,这些人的同伴。”
  
  他抬起头,对着琥珀色的天空大喊:
  
  “我不完美!但我会继续前进!”
  
  话音落下,秋潭的水面突然荡开一圈巨大的涟漪。不是他喊声的震动,而是某种规则的回应。褪色的船体恢复鲜艳,木质纹理清晰如初,贝壳部分甚至泛出珍珠般的新光泽。
  
  而他掌心的神药印记,在暖金色的火焰纹外,又多了一圈银色的、像年轮一样的纹路。
  
  “自我认知。”山海爷爷长舒一口气,虚影重新凝实,“秋潭给你的礼物。孩子,你现在...更完整了。”
  
  林晓风点点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力量增强,而是内心的某个角落被照亮了。那些愧疚还在,但不至于压垮他;那些恐惧还在,但不至于让他逃跑。
  
  他看向同伴,想说什么,但姚舞突然僵住了。
  
  不,不是僵住。是她最左侧的那个身体——那个最年轻纤细的身体,在跳舞时承担柔美部分的身体——眼睛突然开始冒黑光。
  
  不是血丝,不是充血,是纯粹的黑,像把墨水注入了眼球。而且黑光在蔓延,从左眼的瞳孔扩散到整个眼眶,再顺着脸颊爬下,在皮肤表面形成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不像血管,更像...电路板上的导线,有分叉,有节点,闪烁着不祥的微光。
  
  “姚舞?”林晓风上前一步。
  
  姚舞中间和右侧的头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但左侧的头——左侧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的微笑。然后,左侧的身体开始自行行动。
  
  它挣脱了整体的协调。
  
  六条手臂中,属于左侧身体的那两条手臂突然反转,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掐住了中间身体的脖子。
  
  “不...停下...”姚舞中间的头艰难地吐出字,脸因为缺氧而涨红。右侧的身体在努力控制左侧,但黑色纹路在蔓延,从左半身向中间身体侵蚀,像藤蔓在寄生大树。
  
  “她被反向控制了!”山海爷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惊慌,“赵天启在她体内埋了后手!晓风,用镜子!快!”
  
  林晓风这才想起,分离镜还在船舱里。他冲过去抓起那面青铜古镜——镜面冰冷,触感像冬天的墓碑。
  
  他将镜面对准姚舞,回忆着之前学到的咒文,用意识驱动神药印记的能量。金光从掌心流向镜柄,镜面爆发出银色光华,像探照灯一样笼罩姚舞。
  
  银光照射下,左侧身体的黑色纹路开始消退。
  
  但速度很慢。而且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姚舞的三个身体在银光下开始显示出分离的趋势。不是被外力拉扯,而是从“连接处”自然松动,皮肤与皮肤之间的缝隙变宽,能看见底下鲜红的肌肉和白色的筋膜。
  
  “不行!强制分离会撕裂她的灵魂!”山海爷爷厉声阻止,“停下镜子!快停下!”
  
  林晓风赶紧移开镜子。
  
  就这么几秒钟,左侧身体的黑色纹路又加深了,而且蔓延到了肩膀。姚舞跪倒在船上,三个身体在激烈对抗:左侧要攻击,中间和右侧在压制。她的舞蹈此刻变成了残酷的自我搏斗,六条手臂互相擒拿,三个头的表情扭曲。
  
  “杀...杀了这个身体...”姚舞中间的头用尽力气说,眼泪混着汗水流下,“否则...我会伤害你们...”
  
  “不行!”小羽想冲过去按住左侧身体,但被那条手臂甩开,撞在船舷上。
  
  双双分裂成几十个毛球,试图用数量压住姚舞,但被六条手臂扫飞。
  
  林晓风大脑飞转。分离镜的知识还在脑海中翻涌——那些关于意识、肉体、链接的古老智慧。他忽然想到一个疯狂的主意:不分离三个身体,而是暂时分离左侧身体的“意识”!
  
  他将镜子再次对准姚舞,但这次调整了能量输出。不是分离肉体的银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像月光,像晨雾。
  
  白光笼罩姚舞的左侧身体。
  
  那个身体的挣扎减弱了。掐住中间脖子的手松开,垂落。眼睛闭上,脸上的诡异微笑消失,变成安详的睡颜。黑色纹路停止蔓延,但也没有消退,像纹身一样留在皮肤上。
  
  姚舞重新站起来,左侧身体软绵绵地垂着,由中间和右侧身体支撑。她(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神恢复了清明。
  
  “谢谢...”中间的头说,声音虚弱,“封印...能维持多久?”
  
  林晓风感应着神药印记的反馈:“十二个时辰。之后封印会松动,黑光可能反扑。”
  
  “够了。”姚舞右侧的头说,语气决绝,“十二个时辰,足够我们赶到羽民国,找到净化之法。”
  
  “如果找不到呢?”小羽捂着被撞疼的肩膀问。
  
  中间和右侧的头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左侧沉睡的脸。
  
  “那就...”中间的头轻声说,“在失控之前,我们自己解决。”
  
  气氛沉重。
  
  但没时间感伤了。秋潭的金色水域正在褪去,前方,最后一片领域显露出来——
  
  冰蓝。
  
  死寂的、纯粹的、像把整个冬天的寒冷浓缩成一汪水的冰蓝。
  
  气温骤降。不是逐渐变冷,是瞬间从深秋跳入极地。林晓风呼出的气立刻凝成白雾,然后白雾也冻结,变成细小的冰晶坠落。船体表面结霜,木纹被冰覆盖,贝壳部分发出脆响,像要冻裂。
  
  冬潭到了。
  
  “冬潭冻魄。”山海爷爷的声音都带着颤抖,不是害怕,是生理性的寒冷反应,“这里会冻结你的希望和勇气。如果内心有丝毫动摇,灵魂就会被永久冰封。孩子们...这是最后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
  
  林晓风看着那片冰蓝色的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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