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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书界初开

  第一章·书界初开 (第2/2页)
  
  父亲。林晓风几乎能肯定。左脸的疤是父亲登山时被岩石划伤留下的,母亲总说那疤让他看起来太凶,父亲却笑称是“山神的吻痕”。
  
  “他后来去了哪里?”林晓风的声音发紧。
  
  “往东,过了赤水,进了苍梧之野。说是要找什么东西……”左边的头说。
  
  “不对,他说是要‘印证猜想’,”右边的头纠正,“关于世界边界和……”
  
  “嘘!”中间的头突然打断,三个头同时转向东方。
  
  天空暗了一瞬。
  
  不是云遮日,而是某种巨大的阴影掠过天际,像有史前巨鸟张开双翼,遮住了三分之一的天空。林晓风抬头,看见遥远的群山方向——那些山在紫红天幕下只是深紫色的剪影——有一条山脉般的黑色轮廓在云雾中缓缓蠕动。
  
  虽然相隔极远,但那东西的压迫感还是让他的心脏骤停了一拍。那不是实体,至少不完全是。它的边缘模糊,像墨汁滴入清水,不断扩散、收缩,每一次蠕动都让远方的天空微微扭曲。
  
  “黑蛇醒了。”双双——这三个头的生物似乎就叫这个名字——的三重声音变得凝重。
  
  “那到底是什么?”林晓风的声音发干。
  
  “吞世的阴影,”三个头齐声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恐惧的颤抖,“它每次醒来,就要吃掉一片大地。上一次是三百年前,它吞掉了南方的‘羽渊’,整片湖泊连同湖中城市,一夜之间变成虚无的空洞。你必须找到黄鸟,只有巫山的黄鸟知道怎么对付它。”
  
  “巫山在哪里?黄鸟又是什么?”
  
  “东方,跨过苍梧之野,渡过赤水,”蓝头用鼻子指向那条血红的河流,“但路很危险。沙魇只是开胃菜,后面有离朱、视肉、两头蛇……还有那些被黑蛇腐化的东西。我们……可以送你到赤水边。算是回报。”
  
  林晓风低头看向手中的《山海经》。仿佛感应到他的念头,书页自动翻动,停在空白的一页。然后墨迹浮现,不是绘图,而是绘制——朱砂色的线条从纸面中心向外延伸,勾勒出山脉、河流、森林。一幅简易但清晰的地图逐渐成型:从他们所在的流沙地到赤水,标注着“流沙暗道”;渡过赤水是“苍梧之野”;穿越苍梧之野后,是标注着“巫山”的连绵群山。
  
  地图边缘还有小字注释:“循父踪,觅真相,但小心——记忆会骗人。”
  
  “我想回家,”林晓风低声说,手指摩挲着地图上巫山的标记,“但我更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我爸爸……他是不是还……”
  
  话音未落,大地剧烈震动。
  
  这次不是局部,而是整片沙海如鼓面般起伏。金色沙浪掀起三米高,又重重拍下,发出沉闷的轰鸣。远处的黑色山脉——不,黑蛇——发出震天的嘶吼。
  
  那声音无法形容。
  
  像千万条巨龙同时被撕裂喉咙的哀嚎,像大地板块摩擦崩裂的巨响,又像某种超越听觉范畴的、直接冲击灵魂的共鸣。林晓风感到那声音穿透耳膜,直接在颅腔内震荡,五脏六腑都在颤抖。他膝盖一软,跪倒在沙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但毫无用处。
  
  足术的两个头同时竖起,毛发炸开。
  
  “它发现我们了!”红头低吼,熔岩眼睛死死盯着东方,“在感知智慧生灵的位置!每一个拥有完整意识的生物,都是它的灯塔!”
  
  “快走!”蓝头用鼻子将林晓风拱上自己的后背,“抓紧我的颈毛!别松手!”
  
  林晓风本能地抓住那冰火交织的长毛,触感温热与冰凉并存。他刚趴稳,双双已经分裂成三个毛球,滚到足术前方。
  
  “跟我们来!走流沙暗道!那是上古留下的通道,能屏蔽部分气息!”三个毛球异口同声,声音在风沙中断续。
  
  双头兽开始狂奔。
  
  不是普通的奔跑,而是每一步都踩出深坑,身体如箭矢般射出的冲刺。林晓风死死抓住颈毛,狂风扑面,沙粒如子弹般击打脸颊,他只能眯起眼,将脸埋在兽毛中。
  
  回头看一眼,魂飞魄散。
  
  沙海在翻腾。
  
  不是自然的风沙,而是有目的的翻涌。无数沙柱冲天而起,每根沙柱直径超过两米,高度超过二十米。更可怕的是,每条沙柱顶端都睁开一只眼睛——纯黑,没有眼白,瞳孔是不断旋转的深渊。
  
  数以百计的黑色眼睛。
  
  它们齐刷刷转向,锁定逃跑的双头兽。目光如有实质,林晓风甚至能感觉到那视线扫过脊背时的冰冷粘腻,像被蛇信舔舐。
  
  那些眼睛注视过的地方,沙子瞬间变质:金色褪去,转为焦黑的晶体,不再流动,不再有生命。一片片死寂的黑色晶域在沙海上蔓延,像大地患上的坏死病。
  
  “那到底是什么?”林晓风在风声中大喊。
  
  “上古的惩罚!” 足术奔跑中回答,两个头轮流说话,声音在狂奔中起伏,“天帝留下的清理机制,用来清除失控的异变。但有人篡改了它,注入了‘饥饿’的概念,让它变得……贪得无厌!”
  
  “黑蛇不该这么早醒!”双双的毛球在前方引路,三个球体呈三角排列,所过之处流沙自动分开,露出一条向下的斜坡,“它的周期是五百年!除非有人唤醒了它……故意为之!为了某种目的!”
  
  流沙在双双面前彻底分开,露出一条向下倾斜的隧道入口。隧道内部漆黑一片,只有洞口处能看到向深处延伸的、微微发光的沙壁。
  
  足术毫不犹豫冲入。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从明亮的紫红天空坠入绝对黑暗,林晓风有短暂的失明。他眨眨眼,适应后看见隧道壁上嵌着发光的沙晶,散发出幽蓝的微光,勉强照亮前路。隧道是螺旋向下的,坡度陡峭, 足术几乎是沿着内壁在滑行。
  
  林晓风最后瞥见地面洞口——那些黑色眼睛已经聚集在洞口上方,密密麻麻,像蜂巢。瞳孔中倒映出他惊恐的脸,每一只眼睛里的倒影都在冷笑。
  
  然后隧道入口闭合。
  
  流沙如瀑布般倾泻,封死了退路。
  
  下坠感再次袭来,但这次有足术的脊背作为依靠。在螺旋下降的黑暗中,只有双双毛球身上发出的微光照明——三个球体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像三盏小灯笼。
  
  林晓风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狂乱如擂鼓。也听到书页在怀中沙沙作响,像在记录着什么。
  
  他艰难地单手翻开书,借着微光看到,新的一页正在生成。不再是插图,而是文字记录,字迹急促,像有人在奔跑中书写:
  
  “赤水西,流沙中,遇足术,双首同心,得第一盟。
  
  黑蛇醒,天地警,苍梧野藏旧忆。
  
  少年涉险,不知前路有三身舞,有羽民叛,有不死树,更有父踪……”
  
  文字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两个字“父踪”的墨迹未干,还在微微晕染。仿佛执笔者被突然打断,或是……不敢写下去。
  
  隧道前方出现光点。
  
  不是出口的日光,而是另一种光——血红、浑浊,带着水汽的光。
  
  光点迅速扩大,变成洞口。林晓风眯起眼,适应突然的光亮后,他看见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赤红色的河流在百丈悬崖下奔腾。
  
  不是比喻,那河水真是血红色的,浓稠如血浆,在河道中翻滚、咆哮,撞击两岸岩石时溅起的浪花如鲜血泼洒。河面宽达数百米,对岸是青翠欲滴的原始森林,树木高大得不可思议,树冠在百米高空形成连绵的绿云。森林后方矗立着连绵的黛色山峦,山巅隐没在云雾中。
  
  天空还是三颗太阳,但排列方式变了:最小的青白太阳现在居中,两颗较大的太阳分列左右,形成一条直线。光线也因此变得冷冽,给整个世界蒙上青灰的色调。
  
  “赤水到了,”足术停在悬崖边,前爪扣住岩石,稳住身形,“我们只能送到这里。水中有蜮,会含沙射影,你必须等羽民族的渡船。”
  
  “羽民?”
  
  “长翅膀的人,”蓝头解释,呼出的冰雾在空气中凝成小冰晶,“他们往来两岸。但要小心,羽民最近在搜捕叛逃者,对陌生人很警惕。尤其是……”
  
  它的话没说完,红头接上:“尤其是人类。羽民与人类的盟约三百年前就破裂了,因为一次背叛。具体我们不清楚,但仇恨已经刻进血脉。”
  
  林晓风滑下兽背,脚踩在坚实的岩石上。悬崖边缘的岩石是深黑色的玄武岩,表面有熔岩流动的纹理,冰凉坚硬。他转身面对足术,这只三米高的巨兽现在看起来不再恐怖,反而有种沧桑的威严。
  
  “谢谢你们。”他说,然后顿了顿,“我该怎么……报答?”
  
  “别说报答,”双双已经重新合并,三头齐摇,“山海经的世界里,施恩与受恩是循环,不是债务。如果非要说什么……就让我们看到你走到最后。看看一个能调解足术的人类少年,能不能也调解这个濒临崩溃的世界。”
  
  “别说再见,”蓝头补充,冰晶眼睛温和地看着他,“离别是不吉利的词。就说——前路再会。”
  
  “前路再会。”林晓风重复。
  
  足术点点头,两个头罕见地同时露出类似微笑的表情——红头的嘴角上扬,火星变成温暖的火花;蓝头的眼睛弯起,冰晶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然后它们转身,奔向悬崖侧面的另一条小路,身影迅速消失在岩石后。
  
  双双分裂成三个毛球,最后滚走前,中间那个头回头喊了一句,声音在河风中飘忽:
  
  “记住!黄鸟在巫山,但要到达巫山,你必须先通过苍梧野的考验!帝舜的墓是空的,但空墓里藏着真——”
  
  话音未落,三个毛球滚入岩缝,消失不见。
  
  后半句话被赤水河的咆哮声彻底吞没。
  
  林晓风独自站在悬崖边。
  
  风从对岸森林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泥土的湿润,以及隐约的兽鸣——不是熟悉的野兽声音,而是某种空灵如笛鸣、却又隐含威胁的啸叫。他握紧《山海经》,书又开始发热,温度透过麻布衣传递到掌心。
  
  他翻开书。
  
  新的一页已经完全成型。不再是记录,而是清晰的指引,文字散发出柔和的银光:
  
  “第一试炼通过。智慧启程,心镜初明。
  
  接下来:探索苍梧之野,寻找帝舜空墓之谜。你将遭遇——
  
  三足离朱,其目可视千里,但会吞噬所见者的记忆;
  
  视肉怪兽,无形无骨,会拟态成你最想渴望之物;
  
  两头蛇,分合即死,其毒无解,但其蜕皮可治百病。
  
  小心,旅者:有些死亡会循环,有些记忆会再生。
  
  关键线索:空墓不空,衣冠冢藏真。
  
  最终警告:不要相信你看到的第一个记忆。”
  
  林晓风合上书,银光从书页缝隙透出,又渐渐熄灭。
  
  他望向对岸的苍翠之地。苍梧之野。帝舜埋葬之地。父亲可能去过的地方。
  
  家已经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梦。数学补习、母亲的唠叨、学校的铃声……那些曾经构成他全部世界的琐碎,此刻变得虚幻而不真实。但前路危险重重,黑蛇的阴影悬在天际,无数未知的怪物潜伏在森林深处。
  
  然而,林晓风心中燃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火焰。
  
  不是勇气——他仍然害怕,双腿仍在颤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渴望。渴望知道父亲是否来过这里,渴望知道黑蛇是什么,渴望知道《山海经》为什么会选择他,更渴望知道……这个世界,这个荒诞、危险、却又真实得让他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栗的世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悬崖下的赤水河突然翻涌。
  
  不是自然的波涛,而是有规律的、向着某个中心点汇聚的漩涡。林晓风俯身下望,看见上游漂来一艘木舟。
  
  不是现代船只,而是原始的独木舟,由整根巨木挖空而成,船身布满刀斧凿刻的痕迹。划船者背上确实有翅膀——但那是破损的。
  
  羽毛残缺不全,左翼从中间折断,耷拉在身侧,只有右翼还能勉强保持形状。羽毛原本应该是洁白的,现在却沾满污渍:干涸的血迹、烟灰、泥浆,还有某种绿色的粘液。划船者是个少女,年纪与他相仿,或许稍大一两岁。她的脸很脏,但五官清晰,眼睛在污迹中亮得惊人,像困兽最后的锋芒。
  
  她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空对视。少女愣了一下,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随即咬牙,更加用力地划桨,将船艰难地转向悬崖这边。
  
  “上船!”她喊,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快!追兵来了!”
  
  林晓风回头。
  
  天空出现数个黑点,正从森林方向快速接近。是长翅膀的人影,至少五个,六只?不,七个。他们飞行速度极快,双翼完全展开时跨度超过三米,羽毛在青白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每个人手中都持有弓箭,弓身弯曲如月,箭矢在飞行中已经搭上弦。
  
  没有犹豫的时间。
  
  林晓风后退两步,助跑,从悬崖边缘纵身跃下。
  
  风声呼啸,赤水河的血红水面在眼前急速放大。他调整姿势——感谢体育课学过的跳远——瞄准木舟。下落时间其实只有三秒,但在意识里被拉长得像永恒。他看见少女仰起的脸,看见她眼中闪过的惊讶,看见她伸出沾满污渍的手。
  
  “砰!”
  
  身体重重砸在木舟中部,船身剧烈摇晃,几乎翻覆。少女低骂一声,用身体重量压住另一侧,同时奋力划动唯一的桨。木舟如离弦之箭,冲入赤水河中央最湍急的暗流。
  
  “抓紧!”她嘶声喊道。
  
  林晓风趴倒在船底,双手死死抓住船舷。木舟在血红的浪涛中颠簸,每一次起伏都像要被撕碎。河水溅到脸上,温热黏腻,带着浓烈的铁锈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腥味,像腐烂的蜂蜜混合了铜绿。
  
  追兵已至悬崖边。
  
  七个羽民悬停在空中,双翼规律拍打,卷起的气流在河面掀起涟漪。他们身着轻甲,由某种银色鳞片编织而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面部被半覆式头盔遮挡,只露出眼睛——那些眼睛是金色的,瞳孔竖直,像鹰隼。
  
  领头者抬手。
  
  七张弓同时拉满。
  
  箭矢破空而来,不是直线,而是带着诡异的弧线,仿佛有生命般在空中调整轨迹,全部锁定木舟。
  
  少女猛地转身,展开残破的双翼。
  
  不是用来飞——她根本飞不起来——而是作为盾牌。她将林晓风护在身后,残翼完全张开,尽管折断的左翼只能展开一半。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笃!笃!笃!”
  
  沉闷的撞击声。箭矢钉在翼骨上,穿透羽毛,卡在骨骼间隙。少女身体剧震,每一次中箭都让她闷哼一声,但她死死站着,像一尊破损的雕塑。
  
  “低头!”她咬牙说,嘴角渗出血丝。
  
  林晓风伏下身,怀中《山海经》突然发烫,温度高到几乎灼伤皮肤。他本能地翻开书——不是用手,而是书自动弹开,停在赤水河的那一页。
  
  插图活了过来。
  
  不是之前的悬浮投影,而是更深的、浸入式的活化。纸面上的赤水河开始流动,浪花翻涌。而在水底深处,浮现出无数细小的人影:只有巴掌大,身体半透明,像水母般漂浮。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
  
  蜮。含沙射影的怪物。
  
  书页上的蜮齐刷刷抬头,看向纸面外的世界。然后,它们张开“嘴”——如果那算嘴的话——朝水面喷射出沙子般的暗器。
  
  现实与书页的边界模糊了一瞬。
  
  赤水河中,真正的蜮浮出水面。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半透明的身体在血红的河水中像沸腾的气泡。它们同时喷射——不是沙子,而是某种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在空中散成细密的雾。
  
  黑雾精准绕过他们的小船,全部射向空中的羽民追兵。
  
  惨叫。
  
  不是人类的惨叫,而是某种鸟类被撕裂喉咙的尖啸。七个羽民在空中痉挛,黑雾粘附在翅膀上,羽毛瞬间腐蚀,冒出青烟。他们失去平衡,像折翼的鸟一样坠入赤水河,溅起血红的浪花后,再没浮起。
  
  小船顺流而下,将惨叫声和坠落的残影迅速甩在后方。
  
  河面恢复平静,只有蜮缓缓沉入水底,半透明的身体逐渐隐没在血红的河水中,仿佛从未出现。
  
  少女惊呆了。
  
  她缓缓收回残翼,箭矢还钉在上面,随着动作摇晃。她转过头,脸上污迹被汗水冲开几道,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金色眼睛——林晓风这才注意到,她的瞳孔也是金色的,但比那些追兵的颜色更温暖,像琥珀——死死盯着他手中的书。
  
  “你做了什么?”她声音嘶哑。
  
  “我……我不知道。”林晓风看着书页,那些蜮已经恢复成静止的插图,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但书页边缘残留着微弱的黑雾痕迹,正在缓缓消散。
  
  少女的目光从书移到他脸上,审视、警惕,还有一丝……恐惧?
  
  “那本书,”她说,“给我看看。”
  
  林晓风犹豫了一瞬,还是递过去。少女用沾满血污的手接过,指尖触碰到封面的饕餮纹时,轻微颤抖了一下。她翻开封面,看到内页的朱砂绘图和篆文,瞳孔骤然收缩。
  
  “真本。”她低声说,像在确认某个可怕的猜想,“传说中的《山海经》真本。不是后世抄录的赝品,不是残缺的辑录,而是……原初之书。怪不得你能控制蜮……你从哪里得到的?”
  
  “市图书馆。古籍区,最底层的书架。”林晓风如实回答,“它……把我吸进来的。”
  
  少女沉默良久,手指摩挲着书页,动作轻柔得像触碰婴儿的脸颊。终于,她将书递还,金色眼睛直视他:
  
  “那你回不去了。至少现在回不去。真本认主,除非完成它的使命,否则不会放你离开。它会用各种方式将你留在山海经的世界,直到你做到它希望你做的事——或者死在这里。”
  
  林晓风接过书,掌心传来书皮的温热,像活物的体温。
  
  “什么使命?”
  
  “我不知道。”少女望向对岸越来越近的苍梧之野,“历代持有真本的人,都在寻找某个答案。有人说是世界的真相,有人说是天帝的秘密,还有人说是……回家的路。也许答案就在帝舜的墓里。我也正要往那边去。”
  
  小船靠岸。
  
  不是沙滩,而是布满黑色鹅卵石的河滩,石头被赤水河冲刷得光滑圆润,每一颗都泛着血红的反光。苍梧之野在暮色中展开——不是黄昏的暮色,而是那轮青白太阳开始西沉时特有的、清冷如月光的暮色。
  
  原始森林的边缘就在五十米外。参天古树的树冠在百米高空交错,形成密不透光的华盖。枝叶间有发光生物穿梭:拳头大的光球,拖着长长的光尾,像慢速流星;还有藤蔓本身在发光,淡紫色的荧光沿着藤身流动,像植物的血脉。
  
  更深处,传来某种鸟类的鸣叫。
  
  不是悦耳的啼鸣,而是清越悲凉的、仿佛在吟唱古老葬歌的长吟。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在森林中回荡、叠加,形成层层叠叠的和声。那声音里有哀伤,有不甘,还有某种林晓风无法理解的……召唤。
  
  他踏上岸,鹅卵石在脚下滚动。书页自动翻动,停在崭新的一章:
  
  “第二试炼:苍梧之野。
  
  状态:已进入。
  
  同伴确认:羽民逃犯,名‘小羽’(暂称),可信度:待评估。
  
  距离帝舜空墓:三十七里(直线),但直线不可行。
  
  今日剩余安全时间:两个时辰(以青白太阳沉入西山为界)。
  
  警告生效:不要相信你看到的第一个记忆。”
  
  他回头。
  
  少女——小羽——也下了船,正用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包扎翅膀上的箭伤。她的动作熟练而麻木,仿佛已做过无数次。翅膀无法完全收拢,折断的左翼只能半耷拉着,羽毛凌乱,有些地方已经秃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皮肤。
  
  “要合作吗?”林晓风问,声音在寂静的河滩上显得格外清晰,“你熟悉这个世界,我有这本书。我们一起找答案,也许能互相帮助。”
  
  小羽停下包扎的动作,抬起头。金色眼睛在暮色中像两盏小灯,目光扫过他手中的古籍,扫过他身上的麻布衣,最终落回他脸上。审视持续了十秒,也许更久。
  
  “暂时同盟。”她说,声音依然嘶哑,但多了些别的意味,“但如果你背叛我,我会把你扔给视肉当饲料。视肉喜欢吃有智慧的生灵,尤其是……说谎者。”
  
  “视肉是什么?”
  
  “你会知道的。”她将最后一条布条打结,站起身,翅膀的伤痛让她踉跄了一下,但她立刻稳住,“现在,跟我走。我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小路,能避开离朱的领地——暂时。”
  
  她率先走入森林边缘,身影迅速被浓密的阴影吞没。
  
  林晓风跟上,最后看了一眼赤水对岸。流沙地已不可见,连悬崖都隐没在暮色中。图书馆、学校、母亲所在的世界……那些曾经构成“现实”的一切,此刻变得虚幻而不真实,像上一生的梦境。
  
  但他握紧书,感受着纸页传来的、恒定不变的温热。
  
  某种直觉告诉他——父亲一定来过这里。
  
  也许,还活着。
  
  森林完全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在跨过某条无形的边界线时,林晓风怀中的书轻微震动,封面的饕餮纹闪过一丝金光,仿佛在记录:
  
  “第二钥匙入场,第二阶段开始。”
  
  而在他们身后百里外的流沙地,那些黑色眼睛已经覆盖了整个区域,将金色沙海变成一片死寂的黑色晶域。眼睛中央,沙粒缓缓塑形,组成一个人形轮廓。
  
  轮廓穿着现代登山服,款式陈旧,但功能完整:多口袋设计,肩部有耐磨补丁,胸口位置——
  
  “昆仑科考队”的徽章清晰可见。
  
  人影的面部模糊,只有轮廓,没有五官。但它抬起手,动作僵硬却精准,指向苍梧之野的方向。
  
  所有黑色眼睛齐刷刷转向,瞳孔深处映出森林的轮廓、赤水河的血光,以及……两个渺小身影消失的方向。
  
  一个沙哑的、非人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晶域上,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动每一颗黑色晶体:
  
  “第二个钥匙……也入场了。”
  
  声音停顿,仿佛在品味这句话的含义。
  
  然后,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某种扭曲的愉悦:
  
  “游戏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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