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行政学堂 (第2/2页)
学生们踊跃发言。有说土地兼并的,说滇中田土大半集中於土司、豪强之手,小民无立锥之地;有说吏治腐败的,说云南山高皇帝远,州县官吏贪墨成风,政令难行;也有说武备废弛、边夷犯界、匪患猖獗的。众说纷纭,各执一词。
张亮基听罢,微微颔首,道:「各有各的道理。」
值此时一个胆大的学生站起身来。
徐有壬循声望去,见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眉宇间颇有英气,皮肤黝黑,这学生名叫蒋承训,向张亮基拱了拱手,朗声道:「先生,学生斗胆反问一句。先生久任滇疆,若再署云南军政,云南军政之千头万绪,当从何处梳理起?」
这一问问得刁钻,满堂学生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讲,期待着张亮基的解答。
张亮基沉吟片刻,答道:「滇地格林格林为心腹大患,连省垣周边都深受其害。昔日我修浚六河,工竣,旋为格林匪所毁。格林患一日不绝,云南一日难安,其余诸政,无从谈起,故解决格林患为先。」徐有壬听得出来张亮基的回答多少带点个人恩怨,昆明六河的水利工程当初张亮基不仅是当做自己晋升的政绩来乾的,也报有造福一方百姓留名的心思,倾注了张亮基很多心血,事事亲力亲为。自己的心血被滇地格林匪和乱民毁於一旦,想来这份郁结张亮基压在心头多年,今日说来仍有余愤也是人之常情。
水利,农之本也,素来重耕的汉人对决堤毁田之人从来都是深恶痛绝。莫说是格林格林,即便决堤毁地的是汉人,无论是何地位,出於何种目的,名声都也都比较臭。蒋承训又问道:「滇地格林患非一日而成,格林汉之矛盾非一日而就。想必先生以及前几任伪清朝廷滇抚也曾处理过滇地格林格林,是以施何策?」
张亮基背着手,道:「分别良莠,剿抚兼施而已。」
蒋承训紧追不舍:「成效如何?」
这话一出,讲上的张亮基苦涩一笑。他瞥了蒋承训一眼,心道这个蒋承训,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可教者无欺,他到底还是照实说了:「云南武备不振,无兵可用,不然格林匪以及格林乱民也不致猖狂到敢破坏省垣周边的水利设施。故成效不彰。」
「如此说来。」蒋承训毕竟是曾经在广西全州指着北王鼻子骂过的主,说话倒也直接,「分别良莠、剿抚兼施,乃下策。」
张亮基也不否认,点了点头,语气坦然:「滇地历来的权宜之策,算是下策吧。」
蒋承训话锋一转,问道:「如若先生在滇,有精兵悍将似我殿,先生可有上策?」
这一问,倒真是问到了张亮基的心坎里。
若他张亮基再署云南军政,有北殿这帮精兵悍将,何须对格林匪与边夷虚与委蛇,受那等鸟气?他们这些伪清的旧疆吏,有几个不是半生困於无兵无饷、剿抚两难的泥沼之中?
张亮基封疆以来最为阔绰的一次便是临危受命担任湖南巡抚。
彼时朝廷为堵御所谓的「粤西发逆」,拨给粮饷难得地阔绰,赛尚阿的陕甘兵勇、向荣的楚军、镇篁兵,江忠源的楚勇,乌兰泰的粤勇等堪用的经制军和精悍团练齐聚长沙一城,声威不可为不盛。奈何他们的对手先是所谓的长毛,再是所谓的短毛,为满清立国以来最有组织,最骁悍的起义武装。即便是满清朝廷已经举全国之力保长沙,但终究还是未竞功成,不仅长沙丢了,他们这些长沙大员也不是战死,就是沦为阶下之囚。
「兵弱将怯,则剿抚兼施,苟且保疆。」张亮基昂首挺胸,中气十足地说道。「兵精将勇,则斩尽杀绝,尽皆诛之,永绝後患,此为上策。」
满堂寂然。
「学生受教!」
蒋承训怔了怔,随即朝张亮基深深一揖,不再追问,坐了回去。
张亮基瞥了一眼教室内的摆钟,见时间差不多了,自己今日的课程也讲得差不多了,没有其他学生提问,遂拍了拍手,对下诸生道:「今日的课程到此为止。明日还是在这间教室,讲一讲云南铜政之积弊。有兴趣的可以继续来听我的课。」
学生们呼啦啦地站起来,向讲上鞠躬行礼,旋即三三两两地散去,议论声如潮水般涌了起来。有的学生在讨论方才的话题,有的学生忙着收拾笔记,有的学生凑到黑板前,把张亮基画的那幅昆明水利图誉抄下来。
徐有壬依旧立在檐下,望着讲上正俯身收拾书稿的张亮基。阳光斜斜地照进玻璃窗,照在讲上,照得张亮基鬓边的白发根根分明。
「采臣。」徐有壬终是开口喊了张亮基的字,声量虽不高,却足以让讲上的张亮基听到。张亮基方听着那声音耳熟,直起身循声朝门口望去,待擡头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起笑容,快步迎了出来:「我说声音怎麽听着有些耳熟,原来是钧卿兄!」
张亮基上下打量着徐有壬,又惊又喜:「多年未见,钧卿气色倒是不错,比在长沙那会儿精神多了。」徐有壬拱手见礼,也笑道:「蒙左季高厚待,入其幕吃穿用度不曾短了什麽。北王也算是遂了我的愿,许我自由出入译书馆,研习西洋历算诸学。人逢喜事精神爽,气色自然就好了。」
张亮基把讲上的书稿拾掇利落,塞进袖子里,一面走,一面说道:「北王乃爱才之人。我听说北王对钧卿很是看重。北王虽任官慎重,轻易不肯授人实缺,尤其是高官的职缺,然以钧卿兄之才具,又有左季高之力荐,藩是当不了了,但落个知府实缺还是不难的。钧卿何不再搏一搏?以你的情况,尚有可为,再进一步封疆地方,造福百姓不在话下。」
徐有壬闻言,摆了摆手说道:「石卿兄说笑了。身心俱疲矣。这些年我把什麽都想透了。前半辈子为功名利禄奔忙,几时为自己活过一日?如今能同家人一起留在武昌,横竖也没多少年活头了,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了此残生,不抱憾而终,亦是一件美事。」
张亮基偏头看了徐有壬一眼,笑道:「人各有志,我不劝你。不过译书馆那边,倒是有许多你的同乡。皆是你这样的,精通算学之辈。李善兰、戴煦、项名达这些江浙有名的算学大家都在那儿。馆里还有几个精通此道和汉语的洋员,是北王亲自雇的。能入北王眼的人,想来应当是有真学问的。你去了那里,当是志同道合,不会寂寞。」听到李善兰、戴煦这些名字,徐有壬眼睛登时一亮。这些人的着作,他大多研读过,神交已久,只是缘悭一面。想到日後能同处一馆,朝夕切磋,心中那份欢喜,倒比要授他实缺还盛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