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归期将近 (第2/2页)
彭刚到时,瓦莱夫斯基已在大殿内候着了。
见彭刚入殿,瓦莱夫斯基连忙起身,依着法兰西的礼节,深深鞠了一躬。彭刚含笑擡手,请他落座。寒暄过後,自有北王府侍从奉上新茶来。给瓦莱夫斯基上的是武夷正山小种,瓦莱夫斯基喝得最顺口的红茶。
瓦莱夫斯基端起茶盏,先嗅了嗅,方才开口。
瓦莱夫斯基说的是法语,由通译译成汉语官话:「感谢阁下的招待。我此行非常愉快,汉口的繁华,武昌的气象,都令我印象深刻毕生难忘。只可惜有公职在身,无法久滞中国。」瓦莱夫斯基并非全然是在客套,巴黎武昌之间的合作项目得以顺利开展,法国本国在华侨民以及带来研习汉学的学生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瓦莱夫斯基对这些都非常满意,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在华传教效果不彰。
言及於此,瓦莱夫斯基顿了顿,话锋一转:「我希望在回国之前,能将几件尚未尘埃落定之事,同阁下确定下来。也免得回国之後,事事都要隔着万里重洋往返磋商,徒耗时日。」
彭刚听完笑了笑,说道:「听闻你此言,我亦甚感欣慰。不知你对我近期送上的厚礼,可还满意?」瓦莱夫斯基闻言一怔,旋即会意。
他当然清楚彭刚口中所言近期的厚礼是什麽,正是武昌政府对英茶叶禁运後腾出来的茶叶出口配额。这确是份厚礼,可这份厚礼如今只画在纸上,没落在实处,各国眼巴巴地盯着,谁也没见着一个具体的数字。
「这确实是我很喜欢的一份厚礼。」瓦莱夫斯基欠了欠身,旋即两手一摊,做了个无奈手势。「没有具体的数字,要是能有个具体的数字,就更好了。」
彭刚哈哈一笑,也不绕弯子,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方才不紧不慢地道:「茶叶是地里长出来的东西,靠天吃饭,每年能收购的茶叶数量,没有定额。年成好,就多些;年成坏,就少些。若要我给个一成不变的数目,那是欺瞒贵国,不是诚心通商之道。」
说话间,彭刚瞥了瓦莱夫斯基一眼,见瓦莱夫斯基神色微动,又道:「不过就今年而言,在原来的基础上,多给贵国十五万海关担的茶叶配额,还是能够做到的。至於往後,只要是正常年景,贵国的茶叶出口配额都不会少於这个数字。」
通译将这话译出,瓦莱夫斯基听罢,面上虽还端着外交官的持重,眉梢眼角却已是掩不住喜色。十五万海关担,已经超过英资洋行去年在汉口、九江一年收购量的一半有余。
瓦莱夫斯基对这个数字还是比较满意的。
「殿下之慷慨敞亮,令人感佩。」瓦莱夫斯基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我代表法兰西政府,谢过殿下。」
谈罢了茶叶,瓦莱夫斯基面上喜色消退,将话题引向生丝:「有一事我受皇帝陛下之托,须向殿下当面请教。茶叶的事,已蒙阁下慷慨。只是比起茶叶,法兰西眼下更缺的,是生丝。我国的蚕疫一年重过一年,里昂的丝厂已有大半停工。丝织业是法兰西的命脉之一,皇帝陛下为此寝食难安。不知阁下治下,今年能向法兰西供出多少生丝?」瓦莱夫斯基问得殷切,蓝灰色的眼睛直直望着彭刚,神情倒比先前询问茶叶配额时还要急切三分。毕竟茶叶出口配额的增加於法兰西而言是锦上添花,而生丝则是现下法兰西迫切需要的货物,毕竞是数十万丝工丝商衣食所系。
作为波拿巴家族的一员,无论是拿破仑三世还是彭刚面前的瓦莱夫斯基都清楚他们可以不给法兰西人民权利,但不能不给法兰西人民活路和希望的朴素道理。
拿破仑三世登上王座之前对法兰西人的那些承诺并非空头支票,现下正在一一兑现这些承诺,其对民生十分重视,以维系其权力来源之合法性。
法兰西人民能因民生困苦,外交困顿将波拿巴家族重新推上王座,自然也能因此将波拿巴家族推下王座。
按照中国中世纪一位很有名气的君主的说法便是君舟民水,水能载舟,亦可覆舟。
彭刚听罢,沉吟了片刻,方才开口:「你来华考察已经有些时日,应当知晓,生丝和茶叶不一样。茶叶素为汉口、九江开埠以来的出口大宗,湖广的茶山颇多,一年采得多少,运得多少,我心里大致有数。可生丝不是,全国三大主要生丝产区,我只占其一。四川的生丝产区完全在满清的控制之下,江浙的太湖桑区,不是还在满清控制之下,便是在我的兄弟们控制之下。广东的桑基鱼塘,虽在我控制之下,然而广东新复未久,眼下又受战争波及,生丝产量几何也无定数。
我已吩咐下去,令我的人尽力筹措贵国所需之生丝。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一年四千吨生丝这个数目,怕是不易达到。不过即便达不到四千吨这个数字,我想差的也不会太远。」
彭刚倒也不是在推诿。
眼下的生丝溢价高,他是想挣这个钱的。
自欧洲蚕疫蔓延以来,中国生丝出口价格一年高过一年,欧洲商人拿着银子争相抢购,几乎到了有丝就收、不问价格的地步。
若能把对法兰西的生丝出口做大,彭刚自然愿意挣法国佬这笔钱,换些机器和军舰。
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彭刚治下的生丝产量确实有限。桑树不是稻谷,种下去三五年才成林,他再眼热这笔买卖,也变不出多余的生丝来。「只要殿下尽力,即便最终没有四千吨生丝,能有三千多吨生丝也好。」瓦莱夫斯基说道。当初拿破仑三世向驻法公使周诒晟提出年进口四千吨生丝这个数字,本就给足了冗余。
只要一年能从中国进口到三千吨以上的生丝,他们也能接受。
彭刚见瓦莱夫斯基这番态度也清楚这倒不全是法兰西人好说话,实则是彼时欧洲上下,从蚕农到地方政府,从里昂的丝商到拿破仑三世本人,都还抱着一层侥幸,认为这场蚕疫不过是暂时的。
欧洲开始养蚕以来,蚕病就屡见不鲜。
此时欧洲人通常将蚕疫归咎於气候不好,桑叶质量差,蚕室通风不良,蚕种退化,水土不服等原因。应对的法子也无非是老几样换桑叶、换蚕室、换蚕种、停养一季。
法国的官员们写报告,义大利地区的乡绅们开会,都认为当下苦一苦,往後蚕业的好日子终将到来。殊不知这些传统的老方法对微粒子病基本无效。
欧洲蚕疫非但不见缓和,反而一年比一年严重,直至拿破仑三世沦为德国人的阶下囚,法兰西第二帝国轰然覆灭,这场笼罩欧洲上空的蚕疫,仍旧没有得到彻底的根治。
法国人最後是靠了巴斯德的显微镜,才从蚕卵里筛出了病根。可那是後话了,眼下整个欧洲还蒙在鼓里,指望着天公作美、天父保佑。
拿破仑三世和瓦莱夫斯基当下也只是把从中国进口生丝当做权宜之计,仍旧对本土和义大利的蚕业复苏抱有比较大的希望和信心。
彭刚自然乐得他们继续蒙在鼓里,欧洲的蚕业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中国生丝的价钱就一时半会儿掉不下去。
不过,法兰西人也不是全然坐以待毙。
近几年随着和法兰西贸易的加深,汉口和九江海关已经查出过好几例法兰西商人试图走私本地蚕种,甚至是想把蚕农诱骗到法国的案子。彭刚治下的海关查得严,出境查验得一项一项地过,那些藏在货箱夹层里的蚕种纸、塞在底舱里的蚕农,都被一一截了下来。法兰西人在他这一亩三分地上,始终没能搞到想要的东西。
可满清的海关,要比彭刚治下的海关松懈得多。上海、宁波、福州那些口岸,只要使够了银子,什麽货都能往外运。
彭刚猜想法兰西人很可能已经从上海等海关搞到了蚕种,甚至连熟手的蚕农也弄到了几个。正因为此,瓦莱夫斯基今日才没咬死一定要达到每年四千吨生丝的出口量,认为他们手里已握着中国蚕种,只等着在法兰西本土试养,若试成了,这生丝进口的饥荒,自然也就缓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