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真家伙 (第2/2页)
但这些都只是模型,实际运营的真家伙,左宗棠还是第一次看到。
左宗棠走到车头前,驻足看了一会儿。这大铁疙瘩比人还高出一大截,粗大的烟囱、滚圆的锅炉、传动杆件在车架两侧纵横交错,钢铁的质感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光。他忍不住伸手在机车冰凉的铁皮上拍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旋即左宗棠迈步向车厢走去。
见左宗棠无意前往车站贵宾室逗留,看样子是想尽快坐车走,陈锡畴也不提此事,快步跟上,亲自扶着左宗棠登车。
头等车厢里的布置颇为讲究,车厢中间是一条铺着红毯的走道,两侧设有软座、茶几,还有烧着炭火的暖炉。
和湖北那列唯一在运行的巡抚专列不同之处在於,巡抚专列有可摺叠的卧床,硬木办公桌,餐等设施方便巡抚办公起居。
当然,目前这些设施更多还只是摆设罢了,毕竟目前北殿治下正式投入运营的铁路里程并不长,实际上能在列车上办公的时间很少,更多是为了将来做准备,影响并不大。
左宗棠拣了一个临窗的软座坐下,徐有壬和陶恩培等幕僚坐在对面的包房,随行的幕僚、卫兵、马夫、挑夫等人则上了後面的普通车厢。
陈锡畴跟进来,又亲自验看了一遍炭火、茶水,方才退到车门口,恭恭敬敬地禀道:「左大人,一切妥当。再有三刻钟便发车,大人若还有什麽吩咐,随时唤陈某。」
左宗棠摆摆手:「有劳陈站长了,陈站长自便。」陈锡畴深深一揖:「在下就不打扰左抚了。」
旋即退离,车门关闭。
三刻钟後,汽笛长鸣,机车缓缓启动,传动杆往复推送,巨大的铁轮在钢轨上碾出有节奏的轰鸣。火车先是慢吞吞地挪动,旋即越来越快,将巴陵站的站房、旗幡和站上挥手的人群一并抛在了身後。左宗棠靠在软座上,透过车窗向外望去。
出了车站後,窗外是大片收割後的水田,田埂上堆着稻草垛,几头水牛在田边慢悠悠地啃着枯草。铁路沿线的变化,左宗棠看在眼里。
左宗棠为湖南湘阴人,来过巴陵几次,对巴陵并不陌生,城外这几里地,原本是农田和野地,如今铁路一通,沿线已经冒出了不少新房子,有小客栈,有货栈,有卖吃食的棚子,还有几家新开的小商铺。还能看到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沿着路基下的土路走着,大约是去附近的集镇赶场。
火车越开越快,车窗外,田野和村落飞一般地向後掠去。
左宗棠年轻时进京赶考,游历四方,骑马、坐轿、乘船,什麽交通工具都试过,却从未有过这种感受,人是静止的,大地以他从未体验过的高速在飞驰。这种奇异的体验让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眼神中罕见地流露出孩童般的好奇与兴奋。
火车向北疾驰,出了巴陵县境,便进入临湘地界。
这一带的地势渐渐起伏起来,铁路时而穿过低矮的丘陵,时而越过狭窄的溪谷。有几处地段,山石被硬生生劈开,两侧崖壁上还留着铁釺凿出的痕迹,狰狞地裸露出灰白色的岩石断面。
行了约莫半个多时辰,车速渐渐放缓。左宗棠朝窗外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座火车站赫然出现在一片开阔的谷地之中。
这便是粤汉铁路公司设在临湘县境内的车站了。
左宗棠是湖南湘阴人,对临湘县并不陌生,早年来此游历过。临湘地处湘鄂交界,县城在长江南岸,水路便利,历来是洞庭湖连接长江的要津。可这座车站却偏偏不设在县城,而是设在县城东南六十余里的长安驿。
长安驿明朝洪武初年置驿,後废,清初复设,乃湘鄂之间陆路交通的要道。
凡走陆路往来的商旅,十之五六要经过此地。
数百年来,驿站周围渐渐形成了商业集市和居民聚落,渐成小市镇。只是比起临湘县城的水运之盛,长安驿到底只是个小市镇。
然而如今,一切似乎不同了。
火车进站,缓缓停稳。
左宗棠透过车窗望去,只见站上人头攒动,扛着行李的乘客、挑着货担的小贩、穿着号衣的搬运工,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站房外的大街两侧,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米行、布庄、药铺、客栈、茶楼、酒肆,应有尽有。几处新建的货栈更是气派,青砖围墙,大车门洞开,进出的骡马车队排出了老远。
车站附近,人潮涌动,百业兴旺,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小市镇?
徐有壬凝望着窗外的气象若有所思:「如今这才通车多久,竟繁华若此。铁路之利,果然非同小可。」左宗棠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景象,沉吟片刻,感慨说道:「有人言北王大兴土木、铺设铁轨,乃劳民伤财之举。如今看来,铁路乃是善政。从钢铁厂到铁路铺设运营,数万人直接赖以为生;铁路站点乃至沿线附近水运不畅的地方,商业因此兴盛。这还只是刚开始,往後仅此一业,能养活的人怕是不下百万之数。」陶恩培接口道:「东翁所言极是,汉阳铁厂在湖南的招工名额,一出来便被抢个精光。湖南境内修铁路,下面的知府知县说名为徵募民夫,实际上无需徵募,愿意参加修路的民夫成群结队报名,工钱现结,收入要比种地强得多。就说岳州府境内的铁路修完,尚有很多民夫不舍,追着问下回修路啥时候。」左宗棠点点头,目光仍停留在窗外。
陶恩培继续说道:「和过往在城南书院骑的火车模型相比,亲自乘坐这火车,体验大为不一样啊。所骑之模型虽然也能动,但就和孩童过家家似的,还是真家伙过瘾。」
左宗棠闻言,不由失笑,火车模型他也骑过。「模型终究是模型。」左宗棠笑道,「这真家伙,一车能拉数百人、数十万斤货物,岂是模型可比。」说着,左宗棠忽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徐有壬,询问道:「钧卿,从巴陵到临湘的长安驿,走了多久?徐有壬素精於数算,对时间数字尤为敏感。他瞥了一眼车厢内挂钟上的时间,脱口而出道:「半个时辰零两刻多些。真快啊,这个路程,轻装步行,怎麽也得五六个时辰。寻常舟车,顺风顺水,也要大半天光左宗棠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方,缓缓说道:「湖广水路通畅,铁路於湖广而言,乃是锦上添花。北方水路不畅,如直隶、河南等地,万里平川,铺设轨道更为便利,铁路在北方的用武之地更大。那才是真正的雪中送炭。」
左宗棠中举後到京师参加过会试,见识过北方的地理形势和风土人情,在他看来,在北方修铁路比在南方修铁路性价比和作用要高得多。
陶恩培叹了口气,说道:「只可惜北方尚处於满清治下,还没机会铺设铁路。」
徐有壬却笑道:「两个月前《武昌时报》就刊载了南阳、襄阳之间的铁路也已破土动工。只是汉阳铁厂的铁轨产量有限,眼下先紧着修武昌和长沙之间的铁路,待武昌至长沙全线贯通,汉阳铁厂的铁轨产能再上一个阶,到那时,南阳、襄阳段的铁轨自然就接续得上了。」
左宗棠闻言,微微颔首:「南阳、襄阳一线,北接河南,西通关陕,若能通上铁路,日後大军北伐,粮草辎重便可源源北运,铁路真军国利器也,一节列车,胜抵上千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