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暂留坟屋 (第2/2页)
阿婆的手停顿了一下。“用过一次。”她声音低下去,“七年前,有伙流民想抢这口井。六个人,都有武器。我给了他们一锅掺了迷梦花的野菜汤,他们睡了两天。醒来时,我已经把井口彻底藏好了。”
“你没杀他们?”
“没必要。”阿婆继续研磨,“他们只是饿疯了。睡醒发现井没了,自然会走。”
她把磨好的糊状物装进一个小竹筒,用木塞封好,递给冷无双:“省着用。迷梦花一年只开一次,我攒了三年才这几朵。”
冷无双接过竹筒。入手冰凉,竹筒表面刻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三道波浪线。他认出这是阿婆自创的记号里代表“沉睡”的意思。
“谢谢。”他说。
阿婆摆摆手,开始收拾石臼和剩余的草药。她的动作依然精准,但比平时慢了些,像是累了。冷无双注意到她断指的手掌在微微颤抖,虽然很轻微。
“你还好吗?”他问。
“老毛病。”阿婆没抬头,“辐射病到了晚期,骨头会疼。尤其是变天的时候。”
确实,今天永昼灰的天空比往常更低,云层厚重得像要压到地面。风里有股更浓的酸涩味,像是远处在下酸雨。
冷无双去屋外抱了些干柴进来,生起火。破屋渐渐暖和起来,阿婆坐在火边,烤着那双布满辐射纹路的手。火光在她脸上跳动,那些皱纹在明暗间显得更深了。
“你为什么不治?”冷无双看着她的手,“你知道那么多草药,应该有办法缓解。”
“治不好了。”阿婆平静地说,“辐射入骨,药石无用。能活十二年已经是奇迹,多亏了这口井的净水,还有……”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还有你爹当年留下的一点‘光’。”
冷无双愣住:“我爹给你……”
“不是给的,是借的。”阿婆说,“他离开前,在我心口画了个符。说是能暂时压制辐射,但只能撑十年。十年后,符力消散,病会一次爆发。”
她解开衣领,露出瘦骨嶙峋的胸口。皮肤上果然有个淡蓝色的印记,已经极其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复杂的符文,中间有个小点。
“今年是第十二年。”阿婆重新系好衣领,“符力两年前就散了,病一直在加重。我‘听’得见骨头在慢慢碎掉,像沙子从沙漏里流走。”
冷无双说不出话。他想起阿婆这些天的咳嗽,想起她越来越频繁地需要拄拐杖,想起她研磨草药时手指的颤抖。原来不是累,是病。
“所以你才急着教我。”他低声说,“因为你时间不多了。”
阿婆没否认:“你爹的符给了我额外两年,够我把该教的教完。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
火堆噼啪作响。屋外,永昼灰的风声呜咽。冷无双看着阿婆在火光中苍老的脸,突然意识到,这个救了他、教了他、把父亲遗物和沉重使命托付给他的盲眼老妇,可能活不到他南下的那一天。
“我会尽快学好。”他说。
阿婆“望”向他,空洞的眼睛映着火光的跳动:“不急。学东西最忌贪快,尤其是毒和药——记错一点,死的就是自己。”
她顿了顿:“而且,你还需要时间养好肋骨。南下要走很多路,翻很多山,伤口裂开了没人给你治。”
冷无双点头。他知道阿婆说得对,但心里那股紧迫感越来越强。黑石镇撑不过三年,阿婆时日无多,永昼灰在变浓。所有钟表都在倒计时,滴答作响。
那天晚上,冷无双躺在草垫上,手里握着装迷梦花糊的竹筒。左眼疤痕微微发热,像在消化白天学到的所有知识:三种止血草,两种退烧草,一种迷药。还有那些没明说但已经暗示的道理——在永昼灰里,让人睡着有时比杀人更仁慈。
窗外,永昼灰的夜空没有星星。
但破屋里,火光温暖,草药清香。
一个濒死的老妇在教一个重伤的少年如何活下去。
如何在这永恒的灰暗里,找到一线光。
然后,把光传递下去。
冷无双闭上眼睛。
在睡梦中,他看见父亲站在B-7的高塔上,手里拿着完整的铁牌,回头看他。
嘴唇翕动,说了三个字:
“快一点。”
醒来时,天还没亮。
阿婆已经在灶边忙碌,准备新一天的草药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