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嫁祸 (第2/2页)
什么是怪物?畸变野狗是怪物,灰化者是怪物,那些为了食物互相残杀的人是怪物。那么他呢?用毒算计同类,看着对方被鞭打至半死,然后冷静地走开——这是不是怪物?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颤抖。
突然,矿洞口传来轻微的响动。不是风,是脚步。冷无双瞬间握紧骨刺,屏住呼吸。
一个人影摸进洞里,动作踉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那人摸索着走到岩壁旁,靠着石壁滑坐在地,发出痛苦的喘息。
萤石冷光勉强照亮那人的脸——是阿毛。
他没死。三十鞭,逐出镇外,但他爬回来了。
阿毛睁开眼睛,在昏光中看见冷无双。他咧开嘴,笑容扭曲,牙齿被血染红:“你……果然在这儿……”
冷无双没动,骨刺横在身前。
“铜钱……是你放的……”阿毛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毒……我从砖窑出来……手就开始痒……野狗……是你引来的……”
“我没有。”冷无双声音干涩。
“别……别装了……”阿毛咳嗽,咳出血沫,“我看见了……阁楼上……有人……除了你……还有谁……”
冷无双沉默。阿毛确实看见了。
“为什么……”阿毛盯着他,“我……我只是想……多挣点……吃顿饱饭……”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冷无双心里。是啊,为什么?阿毛和他一样,只是想在这该死的永昼灰里活下去。多挣点,吃顿饱饭——这有什么错?
“你送的是禁药。”冷无双说,“那种粉末会害死人。”
阿毛笑了,笑声嘶哑破碎:“害死人?在这黑石镇……谁没害过人……你不也……在害我……”
他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到冷无双脚边。是那枚铜钱,染着血和毒液,在昏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拿着……你的东西……”阿毛喘着气,“我活不过今晚了……背上的伤……感染了……外面……清道夫在找我……”
冷无双心脏一紧:“清道夫?”
“他们……早就盯上我了……”阿毛闭上眼睛,“因为我……碰过灵石……很多次……他们需要……我这样的‘样本’……”
样本。刀疤女人警告过的词。
“冷无双……”阿毛突然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往南走……别回黑石镇……镇长府……在收集……我们这样的……孩子……”
“什么样的孩子?”
“碰过灵石……还没死的……”阿毛睁开眼,眼神涣散,“他们……在做实验……想找出……能承受灵石的人……修士血脉……”
修士血脉。又是这个词。
“你……也有吧……”阿毛盯着他的左眼,“那里……有时候……会发光……”
冷无双下意识捂住左眼。疤痕在手掌下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
阿毛又咳出一口血,气息越来越弱:“地下……排水系统……最深处……有地图……去B-7的……真地图……周默给的……是错的……”
周默的指引是错的。冷无双想起黑石镇那个瘦小男孩的警告。原来是真的。
“地图……在……”阿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第三根支柱……向东……五十步……不是树……是排水管……”
话没说完,他的头垂了下去。
冷无双等了整整一分钟,才慢慢靠近。伸手探阿毛的鼻息——没有了。脉搏也没有了。
阿毛死了。
蜷缩在矿洞角落,背上是狰狞的鞭伤,怀里是那枚带毒的铜钱,眼睛还半睁着,望着洞口的方向,仿佛在看向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冷无双坐在尸体旁,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合上阿毛的眼睛。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窝头,掰下一小块,放在阿毛手边——永昼灰里的葬仪,给死者的路上食粮。
他捡起那枚铜钱,用破布包好,塞进怀里。这不是纪念,是警醒。
然后他开始收拾行囊。不能再等了。阿毛的死会引起注意,清道夫在附近,镇长府在收集特殊的孩子。黑石镇已经不安全。
鼠皮卷好,腐米和剩余窝头包好,骨刺别好,水壶装满,毒瘴藤罐子小心收在最外层。铁片、哨兵徽章、刀疤女人的纸条,贴身放好。
最后,他在岩壁上刻下第五百一十四道划痕——也许是在这里的最后一道。
准备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阿毛的尸体。
那个曾经扬着拳头挑衅他的少年,那个炫耀多得半勺饭的少年,那个想拉他一起赚大钱的少年,现在只是一具逐渐冰冷的躯体。
在永昼灰里,死亡太常见。
但冷无双知道,这个人的死,有一部分是因为他的算计。
他转身,走出矿洞。
永昼灰的夜晚没有月亮,只有永恒的灰暗。远处黑石镇的灯火稀疏如鬼火。
冷无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转身向南。
这一次,不再犹豫,不再回头。
因为他已经明白:在永昼灰里,活下去的代价,就是一部分人性的死亡。
而他,才刚刚开始支付。
左眼疤痕在夜风中微微发热,像某种烙印,像某种契约,像某种无法摆脱的宿命。
向南。
穿过黑暗,穿过死亡,穿过所有算计与背叛。
去B-7。
去找父亲。
去找真相。
或者,去找下一个需要被算计的人。
夜色吞没了少年的身影。
矿洞里,阿毛的尸体逐渐冷却。
而那枚带毒的铜钱,在冷无双怀里,像颗冰冷的心跳,提醒他永远不要忘记:
在永昼灰里,每个人都是猎手,每个人也都是猎物。
而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