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5章星芒隐于夜 (第2/2页)
在星图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它,希望你还愿意抬头看星星。”
她的视线模糊了。
耳边忽然响起沈砚舟的声音,是半个月前他送书来时说的那句话:“这本书,你可以修,也可以不修。但我希望你能看看。”
当时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像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林微言猛地站起身,抓起挂在门后的外套,推门冲进了雨里。
巷子里空无一人,雨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她没有打伞,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但她也顾不上了,只是朝着巷口跑去。
跑到巷口,左右张望。
长街空旷,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中晕开一圈圈光晕,远处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一片水幕。没有黑伞,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微言站在雨中,雨水顺着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她握紧了手里的纸片,纸张在掌心里被雨水浸湿,那些铅笔线条可能会晕开,可能会消失。
但她不在乎了。
“沈砚舟!”她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喊了一声。
声音被雨声吞没。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依然没有回应。
林微言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浑身湿透,冷得开始发抖,才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手里的纸片已经被雨水浸透,但她还是紧紧攥着,像攥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回到屋里,她换了干衣服,用毛巾裹着头发,然后在工作台前坐下,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湿透的星图铺在吸水纸上。
铅笔线条果然晕开了一些,北斗七星的轮廓变得模糊,但那行小字还依稀可辨。
林微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那是她的修复日志,记录着每一本经手古籍的详细情况和修复过程。
她翻到空白页,用镇纸压平,然后拿起钢笔,在页首写下日期:
“2026年5月7日,夜,雨。”
笔尖停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然后她继续写:
“在《花间集》扉页夹层中发现手绘星图一幅,铅笔绘制,纸张为道林纸,尺寸8cm×8cm。根据纸张氧化程度和墨迹渗透情况判断,应制作于七年前(2019年前后)。绘制者疑为沈砚舟,内容为北斗七星及题字。”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在进行一项庄重的仪式。写完后,她将那张已经半干的星图用透明硫酸纸小心覆盖,夹在这一页里,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林微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她抬起头,望向夜空。
云层还没有完全散开,只能从缝隙里看见几颗零星的星星,黯淡地闪烁着。
但她看了很久。
直到脖子发酸,她才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巷子深处。那个沈砚舟常站的位置,现在只有一滩积水,倒映着路灯破碎的光。
林微言轻轻关上了窗。
她回到工作台前,重新戴上手套,拿起镊子,继续修复那本《本草纲目》。虫蛀的痕迹一点一点被剥离,破损的边缘用特制的纸浆填补,动作精准而稳定。
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偶尔,她的目光会飘向那本《花间集》,然后很快又收回来,继续手里的工作。
夜深了。
书脊巷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林微言工作台前的灯还亮着,在窗玻璃上投下一个单薄而执着的剪影。
而在巷子拐角处,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了很久。
沈砚舟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开着一道缝,雨水打湿了他的手臂。他指间夹着一支烟,但并没有点燃,只是那样夹着,目光望着巷子深处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文件袋,封口处用火漆封着,上面印着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徽章。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扇窗里的灯熄灭,才缓缓收回视线,发动了车子。
引擎声很低,几乎被夜色吞没。
车子缓缓驶离书脊巷,汇入城市深夜稀疏的车流。沈砚舟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袖扣。
银质的底托,上面镶嵌着一颗很小的深蓝色宝石,切割成星芒的形状。这是五年前林微言送他的生日礼物,当时她还是个学生,攒了很久的钱。
分手时,他把所有她送的东西都留下了,唯独这枚袖扣,他带走了。
沈砚舟合上盒子,重新放回口袋。
前方的红灯亮起,他停下车,目光落在后视镜里。镜中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这半个月,他几乎没怎么睡好。
每晚处理完工作,车子就不自觉地开向书脊巷。他不敢靠得太近,怕打扰她,只是站在巷口,远远看着那扇窗里的灯光。
他知道她在躲他。
他也知道,自己当年的选择,伤她有多深。
但有些话,他必须当面说。有些真相,他必须亲手交给她。
绿灯亮了。
沈砚舟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过路口。雨后的街道反射着霓虹灯的光,湿漉漉的,像是铺了一层碎钻。
他打开收音机,深夜电台正在播放一首很老的情歌,女声低回婉转:
“如果当时我们能不那么倔强,现在也不那么遗憾……”
沈砚舟关掉了收音机。
车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他握紧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眼神坚定而沉静。
再给他一点时间。
等那份文件准备好,等所有证据都齐全,等他能把完整的真相,毫无保留地摊在她面前。
到那时,无论她愿不愿意原谅,无论她选择转身离开还是留下,他都接受。
但在这之前,他只想再多看她几眼。
哪怕只是隔着一条巷子,一扇窗,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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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书脊巷彻底沉睡。
林微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张星图已经被她小心地收进一个透明的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进来,洒在文件袋上,里面的星图泛着淡淡的银光。
她侧过身,看着那些模糊的线条和字迹,许久,轻轻闭上眼睛。
梦里,她回到了大学图书馆的那个傍晚。
夕阳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而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沈砚舟的外套,而他坐在对面,正低头看书,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见她醒来,他抬起头,笑了笑,然后从书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纸上画着一幅歪歪扭扭的星图,旁边写着一行字:
“等毕业了,我带你去漠河看星星。”
她当时说了什么?
好像是:“漠河太远了,在学校天台看不行吗?”
他笑着揉她的头发:“天台算什么,要看去就去最北边,看最亮的星星。”
……
林微言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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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