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重返魔域 (第2/2页)
他起身,玄袍下摆拂过船舷,碎裂的龙鳞“叮叮”滚落,竟在魔气里溅起细小电火。
二十名弟子鱼贯而下,灰袍列成两排,胸口“无灵”“噬界”二字被魔雾镀上一圈幽蓝边。
他们低头,却忍不住用余光偷瞄——
那人背影削瘦,却像一柄才归鞘的剑:
锋芒尽敛,却无人敢试其刃口。
……
厉擎苍先一步迎上,淡金瞳仁扫过弟子,眼底微不可察地一黯——
无一人破境。
旋即,他抬手,九十度躬身,声音被魔风撕得低哑,却字字沉稳:“陆道友,舟车劳顿,先受老朽一拜。”
“此行二十弟子,毫发无损,乃我两宗之大幸。”
噬界宗枯藤老者随之俯身,蛇杖点地,发出“咚”一声闷响,像替夜色敲更:“老朽昔日眼拙,今日方知——散修亦可为魔域续命。”
银发老妪指尖一弹,血魂晶内怨魂尖笑骤停,换作一句沙哑的“多谢”,竟比咒骂更难听。
陆仁侧身,只受半礼,声音不高,却带着海风磨过锈锚的涩:“同船共济,不敢居功。”
“诸位长老,先请。”
……
正殿,黑玉为穹,九盏青灯照出幽蓝光影。
灯焰下,魔纹纵横,像无数条安静的小蛇,盘在石柱、檐角、地砖缝隙里,伺机而动。
厉擎苍主位,枯藤老者与银发老妪分列左右;陆仁被强按在客座首席,面前黑玉案上,已摆“魔髓丹”三粒、“噬界鬼面甲”半副、“血魂晶”一枚——
皆是两宗能拿出的最高谢礼。
酒过三巡,菜换五味。
厉擎苍放下骨杯,淡金瞳仁映出陆仁侧脸,声音忽然低了三分:“陆道友,可知我无灵宗……如今只剩老朽与无影两根枯柴?”
“噬界宗,亦不过十名半混沌撑门面。”
“魔域三千年无新极丹,再如此下去——东墟,将再无黑水,只剩烈日。”
枯藤老者接话,嗓音像黑砂磨过铁棺:“道友虽灵修,却非正道伪善之辈。”
“若肯留此,为我两宗挂一长老名——藏经阁、血髓池、魔骨灯,任君取用。”
“只需十年,替我两宗……留一粒火种。”
银发老妪指尖血魂晶微转,怨魂尖笑化作低泣:“老身愿以‘噬界鬼面甲’三副、魔髓丹十枚,换道友十年。”
“十年后,道友欲走——老身亲自送您出黑雾。”
殿内,一时静得只剩灯焰“噼啪”炸裂。
二十名弟子跪在阶下,额头紧贴黑玉,却无一人敢抬头——
他们怕一抬头,便会看见那位“长老”拒绝,更怕看见魔域最后一盏灯,就此熄灭。
陆仁垂眸,指腹摩挲骨环,指背月纹忽明忽暗,像两口被海水磨钝、却终被血浪重新开锋的刀。
良久,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替旧日时光拂尘“陆某灵修,非魔非正。”
“挂名容易,服众却难。”
“诸位好意,心领。”
“今日舟车劳顿,且容我……闭一场长关。”
“出关之后,再议。”
……
后山,独院。
黑雾被青灯劈开,灯影在脚下拖出一条狭长剪影,一条挺拔如剑,一条佝偻似杖——
厉擎苍亲送陆仁至洞门,却不再劝,只抬手,将一盏“无灵青灯”递过:“灯芯,以老夫命魂炼一缕。”
“道友若走,灯灭,老朽……不留。”
“道友若留,灯长明,魔域……尚有夜。”
陆仁双手接过,指尖被灯焰映得苍白,却终究只说一句:“厉长老,保重。”
石门阖上,灯焰一跳,像替旧日风雪,点上新灯。
……
石室内,无桌无椅,只一泓月牙泉。
泉面蒸腾淡淡灵雾,与魔气同存,却互不侵扰——
正如陆仁丹田内,漆黑满月悬于识海,银蓝、赤金、幽紫、灰白、漆黑五色光晕,缓缓旋转,像五头被囚的古兽,终于肯低头。
他盘膝坐下,玄袍下摆铺成一朵暗云,指尖在骨环上最后一刮——
“叮。”
幽绿月纹没入泉底,像一条收工的蛇,悄然盘起。
石门内,灯火如豆;石门外,黑雾滚滚,却再未越灯焰半步。
……
厉擎苍负手立于崖边,淡金瞳仁映出那一点青灯,像两粒将熄未熄的星。
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散在黑雾里,像替魔域,提前敲响的更漏:“闭关……也好。”
“闭关,便还有出关。”
“出关,便还有选择。”
黑雾翻涌,灯焰不动。
魔域长夜,终于有了一粒,将熄未熄的月。
石室无窗,岁月却自有刻度。
月牙泉的滴答声从“嗒……嗒……”攒成“咚……咚……”,像更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快了弦。陆仁盘坐泉心,玄袍下摆铺成一朵敛翼的鸦,袍角被魔气浸得发暗,却再滴不下半滴水。
他先抚逆潮功法的玉简。
指腹才触,月白灵力便自发沿指而上,在虚空里凝成一头七丈冥鲸虚影;鲸背九星斑纹一闪一闪,像九口替主人试刃的寒潭。陆仁低声诵诀,嗓音被石壁潮音揉碎,带着砂纸磨铁的涩——
“逆潮者,以月引潮,以潮载魂……”
每吐一字,冥鲸便在他丹田里翻一次身;银黑潮汐顺经络奔涌,所过之处,月池水面“哗哗”上涨,却不再只是水,而是掺进风、火、雷、冰四色碎屑——像把整座大海的脾气都炼进一滴。
“多属性……成了。”
他睁眼,瞳底两轮小月微微上扬,像两口磨到极薄的铡刀,终于露出一线血口。
可下一瞬,他低头看自己手臂——
苍白,青筋隐现,指节因常年掐诀而凸出;皮肤下没有半分“肉”的厚度,像一层被海水泡透的纸。
“还是……太薄了。”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散修特有的狠劲——
“再薄,也会被人一剑挑破。”
于是,他取出那本《玄鳞魔障》。
暗红封面覆着细密黑鳞,鳞缘幽蓝符纹闪动,像一条条将醒未醒的小蛇。书页才掀,一股带着血腥味的魔气便扑面而来,却在触及他指尖时,被夜阕妖晶“嗤”地吞掉一半——妖与魔,本就是同类相食。
陆仁翻到第二层总纲——
“逆鳞生于骨,魔障覆于皮;以皇鳞为引,以筋为弦,以齿为刃……”
他喃喃重复,像在替自己写一份生死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