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路线 (第2/2页)
夜风透骨,他却唇角微扬。
雷云深处,忽有电光一闪,照得崖壁惨白,也照亮他眼底——两轮小月,月尖相对,像两口才归鞘、却随时可出鞘的刀。
远处,陆乘渊盘膝,灰袍如石,气息与山岩同眠。
风掠过,他似有所感,半睁一目,瞥见夜明珠下那道青衫背影——月白玄觉化作丝丝细线,正顺着书页脉络,悄悄织一张更大的网。
老狐收回目光,唇边亦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此人……或许真能陪我走到兕王座前。”
风哭,雷哭,山哭。
而两道人影,一灰一青,如两柄藏锋的刃,静静伏在巨兽腹心,等待天明。
次日卯初,山风猎猎,雾气像被巨兽撕碎的灰絮,一片片贴在峭壁上。
陆仁与陆乘渊离开藏风阵,脚下石坪被夜露浸得发黑,踩上去“吱”一声渗出冷意。
再往前,风哭峡尽头忽然塌陷——崖壁如被天刀劈断,裂口之外,天空呈现诡异的青白,雷云低垂,仿佛抬手便可触到电流的尾巴。
那便是坠星崖。
隔着十里,已能听见雷霆在云层深处翻滚,像千万头鲸同时拍尾;风不是吹,而是嘶吼,带着细碎的青白电屑,刮过脸颊时留下一串麻痹的刺痛。
陆仁帷帽边缘被风掀起一角,月牙裂痕下的眉峰微微蹙起——雷暴里夹杂着极淡的“星磁”之力,能扰乱混沌修士的护体灵光,比想象中棘手。
陆乘渊止步,灰袍被风鼓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才升起的暗旗。
他抬手,掌心浮出一面铜镜——镜背浮雕风雷纹,边缘嵌三颗“定风珠”,灵光温润。
“风雷罩,仿制法宝,可定三尺风雷。陆道友若没十足把握,可借此器。”
声音混在风里,却稳稳传入耳中。
陆仁瞥了一眼铜镜,摇头。
“若此处便需人助,进了兽王洞府,又当如何?”
嗓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陆乘渊怔了怔,随即朗声大笑,灰袍一撩,率先踏入雷暴。
“好!那便同风共雷!”
……
轰——!
一步之差,天地骤变。
风成了实质的墙,雷是墙内滚动的巨锤,每一声炸响,都似砸在丹海上空。
青白电流如蛇群乱舞,落在护体灵光上,“噼啪”溅起一连串赤银火星。
陆乘渊混沌后期的灵光呈深青色,厚如城墙,风雷拍上,只荡起层层涟漪;陆仁月白灵光稍显单薄,却胜在流转如潮,雷蛇才触,便被月魄牵引,顺着灵光滑开,散成细微电屑。
二人并肩,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同一节奏,像两柄藏锋的剑,无声地剖开风墙。
越往深处,星磁越重,体内灵力似被万针攒刺;陆仁指尖暗掐逆潮印,银黑灵液顺经脉急转,将紊乱磁光一口吞入,再借鲸尾拍出体外。
十息、百息……雷暴尽头,风势忽弱,像巨兽合齿,天地一静。
崖对岸,乱石苍黑,无雷,无风,只有淡金色的晨曦铺地,仿佛才从雷狱一步跨到净土。
陆乘渊回身,灰袍无尘,鬓边却添了几缕焦白。
他拱手,目光灼灼:“陆道友,好手段。”
陆仁帷帽微点,月白灵光敛去,袖口雷屑簌簌而落,像一场才停歇的冷火雨。
……
日影西斜,再行半日,山势渐聚,如万兽伏脊。
前方荒原突兀陷下一块盆地,四面峭壁环列,像巨兽张开的颚。
盆地中央,一座孤峰独峙,峰脚黑洞,幽不见底。
陆乘渊止步,目光眯成狭线:“再往前三十里,便是兽王洞府。但——”
他抬手,一缕灰白玄觉化作薄雾,顺风飘出,片刻收回,“越靠近,荒兽越密,且多是混沌境,一旦被围,极难脱身。”
陆仁点头,帷帽下,两轮小月缓缓旋转,像两口才拭净的刃。
话音未落,右侧峭壁忽现一洞,洞口丈许,边缘焦黑,像被雷火反复灼烧。
最诡异的,是洞口浮着一层淡金光幕,符纹流转,分明是修士手笔。
陆乘渊率先停步,灰袍无风自鼓,玄觉在光幕一触即回。
“荒兽巢穴,竟有人为禁制……”
他侧首,眼底含一丝考较,“道友看呢?”
陆仁指尖月魄溢出,在光幕轻轻一碰——
符纹逆卷,露出内里微弱火息,是极常见的“三才封火阵”,混沌初期皆可布置。
“修士捕兽,设阵困之,不入也罢。”
声音平淡,却一针见血。
陆乘渊微笑,目光深处掠过一抹赞赏。
“那便绕路,省得节外生枝。”
二人转身,足尖点石,无声远离。
背后洞穴,金光符纹忽明忽暗,像一头被锁链缠住的幼兽,在暗处发出低低嘶喘。
……
傍晚,孤峰在望。
残阳如血,照得峭壁赤红,峰脚黑洞却吸尽光,像一枚深嵌兽颚的墨齿。
四周寂静得反常,连风也绕道。
陆乘渊举目,灰白玄觉再次放出——
十里、二十里……
归途中,灵力衰竭期的异象愈发明显——荒兽气息稀疏,山腹空荡,仿佛整片山脉屏住呼吸,等待某个时刻。
“没有其他修士痕迹。”
他低声开口,却皱起眉,“太静……静得不像洞府将启。”
陆仁不语,帷帽微抬,月白玄觉如水银泻地,顺着孤峰绕了一圈——
峰顶,雷云低垂;峰腰,风声死寂;峰脚,黑洞外十丈,一座法阵半掩于乱石间,阵纹残缺,灵光摇摇欲坠,像风前残烛。
“有人先至,却未破阵。”
陆仁轻声道,指尖在骨环上一刮,“或是陷阱,或是机缘。”
陆乘渊眯眼,掌心一翻,一柄灰玉小尺浮现,尺身风雷纹流转。
“既来之,则安之。”
他踏前,灵力灌注,玉尺脱手——
轰!
灰白光柱冲起三丈,狠狠撞在残阵中央。
阵纹如被巨锤砸碎的冰面,寸寸崩裂,乱石激射。
下一息,一股古老、苍茫、带着腐朽与威压的灵息,自黑洞深处喷薄而出,在空中凝成一扇虚影大门——
门高十丈,通体漆黑,表面浮雕万兽嘶吼,却皆无瞳,像被人生生剜去双目;门心漩涡幽邃,青白电光游走,仿佛连通另一片雷狱。
陆乘渊收尺,灰袍被吸力拉得猎猎作响,眼底却燃起灼热。
“兽王洞府……”
陆仁帷帽下,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像两口终于出鞘、却尚未饮血的刀。
“进。”
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抬步——
灰袍与青衫,一前一后,被漩涡吞没,像两粒尘埃落入巨兽咽喉。
虚影大门随即合拢,万兽浮雕齐齐低头,像替闯入者,提前合上棺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