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一桩被掩盖的旧案 (第2/2页)
魏国富猛地睁开眼,老眼里布满了血丝和泪水,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又极度恐惧。林薇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目光坦诚而坚定。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魏国富终于崩溃了,他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嘶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我对不起赵厂长……我对不起他啊……我混蛋!我不是人……”
“魏师傅,您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那次的保养,是不是有人让您做了什么手脚?”林薇的心提了起来,轻声引导。
魏国富放下手,满脸泪痕,眼神空洞地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仿佛沉入了一个无比痛苦的梦魇:
“那年……厂子要被叶家收购,赵厂长不同意,为这事跑上跑下,得罪了好多人……有一天,孙启年……叶国华手下那个孙启年,他手底下一个人,找到了我……给了我一大笔钱,说是……说是让我在赵厂长出长途前,给他那辆车的刹车系统,‘稍微弄松一点’,不用太明显,就让它……让它在下长坡或者急刹的时候,可能……可能没那么灵……”
林薇倒吸一口凉气,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近乎谋杀的计划,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寒意。
“我……我一开始不敢,那是杀人啊!可那个人说,就是给赵厂长一个教训,让他别再多事,不会出大事……还威胁我,说我要是不干,就让我在江州待不下去,我儿子当时正找工作……”魏国富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我鬼迷心窍……我混蛋!我真的就去弄了……但我……我没敢弄得太厉害,就……就稍微调松了一点,我想着,赵厂长是老司机,技术好,应该……应该能察觉到不对劲……”
“后来呢?赵厂长出事了,你知道吗?”林薇的声音有些发颤。
“出事那天……赵厂长是去省里开会,听说还是为了并购的事想找领导反映……我那天右眼皮一直跳,心里慌得不行……结果晚上就传来消息,说赵厂长的车在回程的盘山道上,刹车失灵,冲出了护栏,掉下了山崖……人……人当场就没了……”魏国富的眼泪再次涌出,“我听到消息,当场就瘫了……我知道,是我害死了赵厂长……什么教训,他们就是想要他的命!我……我害怕极了,孙启年那边的人很快又找到我,给了我更多钱,让我立刻‘病退’,离开江州,永远不准再提这件事,否则就让我全家……”
“所以你就带着钱,回了老家?”林薇问。
魏国富惨然点头:“是……我逃了,我像个懦夫一样逃了……我用那笔昧心钱,给儿子成了家,自己却天天做噩梦,梦见赵厂长浑身是血地问我为什么……后来,我得了这个病(他指了指自己憔悴的身体),我知道,这是报应……是赵厂长来找我索命了……” 他痛哭失声,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恐惧和愧疚,在此刻彻底决堤。
林薇听着老人的哭诉,心中沉痛无比。一个原本可能正直的司机,在威逼利诱之下,成了谋杀的工具(哪怕他当时可能并未意识到后果如此严重),从此一生都活在良心的谴责和恐惧之中。而策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却可能逍遥法外,甚至飞黄腾达。
“魏师傅,您还记得当年找您那个人,具体长什么样?叫什么?或者孙启年那边,具体是谁跟您接触的?”林薇等老人情绪稍缓,轻声问道。如果能得到更具体的人证信息,将至关重要。
魏国富努力回忆,但时间久远,加上当时极度的恐惧,记忆已经模糊:“找我那人……个子不高,黑黑瘦瘦的,左脸上有颗挺大的黑痣……具体名字不知道,只听别人叫他‘三哥’……孙启年本人我没见过,都是这个‘三哥’传话……”
“那后来,还有没有人找过您?或者您听说过,当年处理事故的警察,有没有发现刹车的问题?”
“没有……再没人找过我。我就像个死人一样躲在这里。事故……听后来偷偷打听的消息,说鉴定是车辆老旧,刹车片磨损过度,加上雨天路滑,司机操作不当……反正,就是意外。”魏国富绝望地摇头,“他们手眼通天,肯定早就打点好了……我一个臭开车的,说的话,谁会信?谁又敢信?”
林薇沉默了。魏国富的话,很可能就是真相。一桩精心策划、伪装成意外的谋杀,借助权势和金钱,被完美地掩盖成了交通事故。赵国栋用生命守护工厂和工人的努力,最终湮灭在盘山道的雨夜和冰冷的鉴定报告里。
“魏师傅,您愿意把刚才说的这些,记录下来吗?或者,在必要的时候,出来作证?”林薇看着老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她知道这很残忍,但真相需要声音。
魏国富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剧烈地摇头,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藤椅扶手:“不!不!我不能!林记者,我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儿子孙子现在都好好的,我要是说出来,他们不会放过我家的!我老了,活不了几天了,可孩子们……我不能再害了他们啊!我已经害死了赵厂长,我不能再……”
他的反应在林薇意料之中。二十多年的恐惧,早已深入骨髓。指望他站出来公开指证,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明白了,魏师傅。”林薇没有强求,她拿出录音笔(刚才的谈话她已悄悄录音),又拿出纸笔,“您不用出面。您能把刚才说的,关于‘三哥’的样貌特征,还有当年他们让您做的事,具体怎么做的,再详细写一下吗?不用署名,就写您知道的情况。这个我自己保存,绝对保密,除非万不得已,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是您说的。这也算……给您自己,给赵厂长,一个交代。”
魏国富看着林薇,眼中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颤抖着手,接过纸笔,在桌上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写下了他所记得的一切。写完,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喃喃道:“交代……我这样,能算交代吗?赵厂长……我对不起你啊……”
离开魏国富家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小镇染上一层凄美的金色,但林薇的心却沉甸甸的,如同压着一块巨石。她手中薄薄的几页纸和那支录音笔,却重若千钧。这里面记录的,不仅仅是一段陈年供述,更是一桩被权势和金钱掩盖了二十多年的血案,一个被扭曲的“意外”背后,赤裸裸的谋杀真相。
这真相,沉重得让人窒息。它不仅指向了孙启年(及其背后的叶国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残忍,更揭示了叶氏帝国光鲜基石之下,可能浸染着无辜者的鲜血。汪楠知道这些吗?叶婧知道吗?如果他们知道,又是以怎样的心态,站在由这样的基石搭建起来的王国之上?
回程的车上,林薇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原本以为自己在挖掘商业秘辛,却不料,掀开的是一桩触目惊心的刑事旧案。这条路,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也更加危险。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必须继续走下去。为了那个枉死的赵国栋,也为了所有被掩盖的真相。至于这真相将把她,以及她关心的那些人,带向何方,她已无法预料。只知道,手中的“匕首”,已然出鞘,寒光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