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异域风俗考 (第2/2页)
这些光怪陆离的“异域风俗考”,在朝野上下引发了持续而热烈的讨论。朝堂之上,常有人引述某条骇人听闻的习俗,作为“夷狄之辈,不可同于中国”、“需严华夷之防”的论据。士林清议中,则既有严厉的批判,认为这些记载证明了“圣人之教,唯我华夏”,夷狄亟待教化;也有少数声音,在震惊之余,开始思考风俗与地理、气候、历史的关系,试图理解其存在的“合理性”,虽然这种理解往往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而在市井坊间,则更多是作为奇谈怪论、茶余饭后的消遣,满足了平民百姓对广阔世界的好奇与想象,也无形中巩固了普通唐人“生活在世界中心、最文明之地”的朴素认知。
这一日,武则天在宫中召见李瑾、上官婉儿及几位近臣,特意问及此事。她饶有兴味地听上官婉儿摘要念了几条最“惊人”的风俗记载,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众卿以为,此等夷俗,于我大唐,可有可鉴之处?抑或,纯为荒诞无稽,一笑置之便可?” 武则天扫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李瑾身上。
一位老臣立刻拱手道:“天后,此皆蛮貊陋习,悖逆人伦,骇人听闻。足见夷狄之未开化,远逊中华。 我只当奇闻异事观之,断无可取。更当引以为戒,使我百姓知礼义之可贵,圣化之隆盛。”
另一较为开明的官员则道:“陛下,风俗之成,或因地理,或因气候,或因历史渊源。夷狄处荒僻之地,生计艰难,教化不及,故有种种怪诞之行。我朝怀柔远人,对其风俗,可存而不论,然断不可效仿。其有益民生之小术(如某些特殊作物种植法、驯养法),或可参详;其悖理**之俗,则需严斥,以防无知小民被其蛊惑。”
李瑾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母后,儿臣以为,闻此异俗,当有三层思虑。”
“哦?瑾儿且道来。” 武则天颇有兴趣。
“其一,知异而明同。 观彼等婚丧嫁娶、衣食住行之奇,方知我华夏礼乐文明,冠冕衣裳,伦理纲常,并非天生如此,实乃圣人数千年来化性起伪、制礼作乐之伟绩。若无圣人教化,人近禽兽,或亦不免如此。故闻夷俗之陋,正可反衬我文明之珍贵,教化之必要。”
“其二,辨俗而察情。 夷俗虽陋,然其形成,或有缘由。如那收继婚、同姓婚,或因其地广人稀,为繁育人口、保全财产之无奈之举;其生食血肉,或因天寒地冻,无火可烹;其崇拜猛兽,或因生存艰难,祈求猛兽之力或勿为所害。此非为其辩护,而是知其所以然,方能知己知彼。于我治理边疆、安抚四夷,或有用处。知其俗,方可因俗而治,渐施教化。”
“其三,有容乃大,不惊不怪。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我大唐既为天朝上国,胸襟当如海纳百川。见怪诞而不必大惊失色,闻鄙陋亦无需嗤之以鼻。可命有司详加记录,编纂成册,以为《异物志》、《风俗考》之补充。一则可广见闻,使天下知寰宇之广,造化之奇;二则可资考证,辨其真伪,以实学态度待之,而非以讹传讹;三则……” 李瑾停顿了一下,目光清明,“亦可惕厉自身。 见彼等之陋,当思我华夏今日之文明昌盛,得来不易,更当谨守礼法,砥砺德行,切不可数典忘祖,沦为夷狄之讥。”
武则天听罢,微微颔首:“太子所言,甚合朕意。夷俗虽异,然我朝不必以此为怪,亦不必以此为忧。可命鸿胪寺、异域文献馆,广加采录,详为考辨,务求其实。凡有益于了解外情、安抚藩部者,录之;凡荒诞不经、徒乱人心者,辨之。可编纂《四夷风俗考》或《寰宇异闻录》,藏于秘府,或择其无害者,刊行于世,以增广见闻。”
她语气转厉:“然,记录可广,流布需慎。 凡涉及悖逆人伦、装神弄鬼、凶残暴虐之俗,民间不得随意刊印传播,以防无知小民效仿,或引起无谓恐慌。凡我大唐子民,当明华夷之辨,知礼义廉耻。夷俗可录以为鉴,然华夏礼法,方是立身立国之本,此点,务必使天下臣民皆知。”
女皇的定调,再次体现了那种开放与警惕并存的复杂心态。可以好奇,可以研究,但核心的价值观和伦理底线必须坚守。对异域风俗,采取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观察、研究、记录姿态,既满足了猎奇心和求知欲,又确保了文化主体性的不受动摇。
于是,在官方主导下,对异域风俗的收集、整理、研究工作更加系统化。鸿胪寺的官员、往来商旅、甚至边境的戍卒,都接到了留心记录外邦风土人情的指示。这些光怪陆离的见闻,被不断补充进日益庞大的档案之中。它们不仅满足了上层的好奇心,也悄然改变着一些有识之士对世界的认知。世界,原来并非只有“华夏”与“四夷”的简单二分,在已知的“四夷”之外,还有如此众多形态各异、难以用既有观念去简单归类的人群与文明。
苏琬在整理这些材料时,在私札中写道:“……观四方风俗,千奇百怪,有骇人听闻者,有匪夷所思者,亦有可悯可叹者。始知圣人制礼作乐,化民成俗之功,何其伟也! 然天地生物,各禀其性,风俗之成,岂无因由?今我朝广采博收,非为慕异,实为知己知彼,镜鉴自身。见夷俗之野,愈当珍惜我礼乐之盛;知寰宇之广,愈当奋发以扬我声教。此或为天后与殿下深意所在。”
李瑾在翻阅越来越多、越来越详细的“异域风俗考”时,心中那份“大唐中心”的认知,也在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中心感并未消失,反而因对比而更显强烈,但这种中心感,不再仅仅建立在“天朝上国”的盲目自信上,而是开始与一种更广阔的世界图景、更复杂的文明比较联系起来。他知道,这些记录,连同那些天文、医药、算学知识一样,都在潜移默化地拓宽着这个帝国的视野,也在考验着它消化、理解和应对差异的能力。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