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恩仇如雾散荒庐 (第2/2页)
李仙闻言,泪如雨下,哽咽道:“我有你二人为女,此生无憾。昔日恩怨,如云烟过眼,记挂于心,徒增负累。什么恩怨情仇,终是虚空,唯有眼前之人、眼前之情,最值珍惜。”
她言至此处,数十载积郁,一朝释然。世间之事,往往求之不得,反在不期然间,得遇善果。
人间仇恨,种种不一:或起于微末误会,或源于门派之争,或生于家族之怨,或结于情爱之妒。仇恨能令人迷失本性,亦能激人奋发图强。然善恶一念,福祸相依,恩仇如潮,涨落无常,唯有放下执念,方见月明风清。
李仙轻抚欢儿鬓发,温言道:“欢儿、灵儿,你们自去罢。我独居草庐已久,早已习惯清静。莫要挂念为娘,只管去闯荡江湖。得闲时,回来看看便是。”
欢儿泪落如珠:“娘,此去江湖路远,不知何日再聚……您定要珍重身子,女儿必当归来看您。”
李仙含笑拭去她面上泪痕:“痴儿,为娘身子硬朗得很。方才那记飞刀可瞧真切了?若非早知是故人,那一刀岂会偏让三分?飞刀收发由心的境界,欢儿尚需勤修苦练。此技传自你师祖,我不过学得七八,至你这一代,仅余五六分真髓。切记勤勉,莫负传承。”
韩灵儿与关云飞闻言相顾骇然,原来先前掠过关云飞鬓边那一刀,竟是李仙手下留情。若非如此,以她功力,关云飞早已命丧刀下。更令人心惊的是,欢儿那手已令二人叹为观止的飞刀技艺,竟只承袭了师祖五六成火候,那位传说中的飞刀祖师,其境界当真深不可测。
关云飞抱拳道:“前辈,夜色已深,我们该启程了。”
李仙轻推欢儿肩头:“去吧,莫要学娘困守一隅。”语声虽淡,眼角已隐现泪光。
三人辞别,踏月而行。至客栈时,但见两盏绛纱灯笼高悬匾额两侧,在深夜里泛着朦胧红光。“青云金客门”五个大字在灯影间流转生辉,笔势苍劲。三人越墙而入,悄无声息掠至韩三仙房外。韩灵儿附耳轻笑:“爷爷见着你这般标致的孙女,怕要欢喜得夜不能寐。”欢儿掩口低笑,颊畔梨涡浅现,竟与灵儿一般无二。关云飞看得一怔,旋即收摄心神。
轻叩门扉,屋内传来韩三仙惺忪之语:“深更半夜,不去钻研生娃,扰我清梦作甚?”欢儿忍俊不禁,灵儿面泛霞色,娇嗔道:“爷爷胡说什么?有天大的喜事,若不见定要后悔!”
门扉吱呀开启,银发老者披衣而出。见着欢儿刹那,他倏然怔住,狐疑道:“莫非老天开眼,教你二人一夜之间得了这般大的女儿?真是奇事一桩!”
三人哄笑不止。灵儿挽着欢儿上前:“这是您亲孙女欢儿,爹爹的骨血!”韩三仙面色骤变,先时戏谑尽散,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波澜。默然良久,方颤声道:“苍天有眼……老夫竟还有个孙女!”言未毕,已携欢儿纵身跃下楼去,在院中连转数圈。白发与素衣在月下翩飞,恍若仙鹤舞空。
这位武功已臻化境的老侠,性情超逸。此刻喜得至亲,竟如孩童般忘形。但见他怀抱欢儿旋舞之际,指法暗合琴韵,将少女身躯如琴弦般轻引慢拢。纵使飞旋如风,欢儿仅衣袂微扬,笑声清越。
待二人落定,灵儿嗔道:“爷爷莫要惊扰其他客人。”韩三仙闻言,身形一晃,已携欢儿掠回房中。烛光摇曳间,欢儿依偎祖父膝前:“这十七年,爷爷为何从不寻我?”
韩三仙抚其青丝,目光渐沉:“此事须从二十年前说起。你父韩琴,十七岁时因不喜琴艺与我反目,负气远走。十年后归来,竟练成失传已久的‘流云剑法’。此剑招凌厉绝伦,他与你们娘亲杨颜玉决意仗剑江湖,惩奸除恶,便将灵儿托付于我。”
韩三仙声音微颤:“可惜绝世剑法反招灾祸。黑道二十八名高手联手围攻,他们……终是力战而亡。今日得知欢儿之事,我才恍然……原来他们当年还生下了你。”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他面容明暗交错:“这些年老夫踏遍江湖,却寻不得仇人踪迹。那群恶徒竟似凭空消失……”
关云飞遂将李仙所言尽数相告。韩三仙听罢长叹:“当年途经草庐竟失之交臂,实乃天意弄人。幸得李女侠抚养欢儿成人,此恩必报。”转首望向关云飞,目露欣慰:“若非遇上你这孩子,我们也不会投宿此店,更无缘与欢儿相认。这一切,皆是天意。”
关云飞执礼甚恭:“爷爷言重了。世间机缘,本就难以揣度。能遇见灵儿,已是三生有幸。”烛影摇红间,灵儿嫣然一笑,梨涡浅漾,恰似春水映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