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故人来访(杨戬) (第2/2页)
孙悟空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熟悉的桀骜,却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通透与洒脱,金睛中光芒微闪:
“怎么?”
“二郎真君今日前来,是来恭贺我这‘跳出棋局’的叛逆……”
“还是奉了天庭法旨,来捉拿我这‘超脱’的变数?”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都凝滞了刹那。
杨戬看着孙悟空,看着他那双再无束缚、只有自在的眼睛。罕见地,他那张万年冰山般的冷峻面容上,嘴角的线条,极其细微地、几乎无法被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释然、甚至带着一丝极淡赞赏的弧度。
“天庭,自有法度。” 杨戬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昭昭天规,森严律令,不可轻犯。”
“但……” 他话锋又是一转,目光重新投向浩瀚的、规则隐现的夜空,“法度之外,亦有天道。 天行有常,亦容变数。”
“你已……” 他微微侧首,再次看向孙悟空,这次的眼神,是一种彻底的、平视的确认,“不在‘法度’所能及之处。”
“你的路,” 他举起手中的酒坛,对着孙悟空,做了个简单的示意动作,“与我,与天庭,已然不同。”
“这一坛,” 杨戬的声音,在夜风中,带着一种跨越了千年恩怨、纯粹出于对“道”与“路”的认可的郑重,“敬你。”
“敬你……” 他微微一顿,仿佛在寻找最恰当的词语,最终,只是清晰地吐出两字,“走出。”
话音落,他再次仰头,将坛中剩余的“千年一梦”,一饮而尽。酒液如银河倒悬,没入他口中,喉结滚动,尽显豪迈。
孙悟空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残留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袁洪”与“悟空”时代的复杂情绪,彻底消散,化为一片纯粹的通明。他也举起酒坛,同样,一饮而尽。
“啪嗒。”
“啪嗒。”
两只空了的酒坛,几乎同时,被随意地放在身旁的岩石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杨戬起身。银甲在月光下流动着清冷的光。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孙悟空一眼。那目光,不再有战意,不再有审视,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与一丝极难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复杂——有关坚守,有关道路,有关“在局中”与“超局外”。
“袁洪做不到的,”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仿佛为一段跨越了封神与西游的漫长因果,画上了最终的句点,“孙悟空做到了。”
“这条路,” 他转身,面向东方,那是天庭的方向,也是无尽职责所在之处,声音随风传来,清晰而坚定,“你既已走出,”
“便莫要回头。”
“也……” 他微微一顿,声音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近乎告诫的意味,“莫要迷失。”
言罢,不再有丝毫停留。银光乍现,包裹其身,旋即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撕开云海,射向东方天际,眨眼间便消失于明月清辉之中,如来时般突兀,了无痕迹。
峰巅,重归寂静。
唯有风声,云海声,与那两 只 空 荡 荡 的 酒 坛,在月光下沉默。
孙悟空依旧坐着,没有起身,没有相送。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起自己那只空酒坛,在眼前缓缓转动着,看着坛身上粗糙的纹理,与坛底残留的、最后一滴晶莹酒液。
月光透过薄薄的坛壁,在他指间投下朦胧的光影。
他望着杨戬消失的方向,眼中那抹了然,愈发深邃。
这位千年宿敌,天庭的司法天神,秩序的忠实维护者,某种意义上,又何尝不是被那至高“秩序”与“职责”紧紧束缚的存在?他拥有无上战力,享有无上权柄,却也背负着无上重担,行走在法度与天规铸就的、不容有失的独木桥上。
今日之访,是认可——认可孙悟空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却同样艰难的道路。
是告别——告别过往一切恩怨,从此道不同,各行其路。
或许,在那双冷峻眼眸的最深处,也藏着一丝极深的、无法言说、甚至不被自身承认的……羡慕?羡慕这份斩断一切、随心自在的“超脱”。
但杨戬,是杨戬。他选择了他的路,并会一如既往地、坚定地走下去。正如孙悟空,选择了自己的“大自在”。
恩怨已淡,前尘渐远。
如同这坛中饮尽的仙酿,滋味已尝,余韵犹存,但空坛,终究只是空坛。不会再满,也无需再满。
孙悟空随手一抛,那空酒坛便划出一道弧线,坠入下方翻涌的无尽云海之中,转瞬被吞没,再无踪影。
他站起身,灰袍在夜风中轻扬,赤足踩在冰冷的岩石上,望向浩瀚星空,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洒脱而悠远的笑意。
“莫要迷失么……”
“嘿,这‘自在’的路,走着瞧便是。”
轻声自语,随风而散。
他最后看了一眼东方,那天庭与杨戬所在的方向,眼中再无波澜。
随即,身影在月光下,缓缓变淡,如同融入这孤峰的夜、这无边的风、这流转的月华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峰巅,唯有云海翻腾,冷月孤悬。
以及,杨戬留下的那只空酒坛,静静立在岩石上,映照着千古不变的月光。
故人来访,一坛饮尽。
前尘旧事,尽付风中。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此去,便是真正的——
两不相欠,两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