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9章 暗夜电波 (第2/2页)
两点三十七分。
他发出最后一组密文的时候,巷子外面传来了一声汽车引擎的轰鸣。
那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出来。但林默涵的耳朵捕捉到了——引擎在巷口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发动,沿着汉中街缓缓驶过。是电波监测车。
他停下手,屏住呼吸。
监测车的引擎声在雨里慢慢移动,从巷口驶向巷尾,大约用了四十秒。那四十秒里,林默涵的手指悬在电键上方,冷汗从后背渗出来,浸湿了衬衫。耳机里的电流声还在持续,但大陆的呼叫信号已经停了——对方收到了他的密文,正在核对。
监测车的引擎声消失在巷尾。
林默涵重新按下电键,发出最后一组确认码。三短一长,表示“发报完毕,等待回复”。然后他切断电源,摘下耳机,后背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中指和食指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老茧,是常年按电键磨出来的。这双手曾经在南京的街头散发传单,曾经在苏北根据地的土屋里抄写电报,曾经在台湾海峡的渔船上握过舵,曾经在陈明月的发髻上帮她别过铜簪。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两点四十三分。他等待大陆的回复。按照约定,对方核对密文后会在十五分钟内发来确认码。但十五分钟过去了,耳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两点五十八分。还是没有回复。
林默涵的心开始往下沉。密文发出去的那一刻,他就在担心一件事——频率对不上。苏曼华提供的频率是苏曼卿生前使用的,但组织给他的备用电台频率和这个不同。他今夜用的是苏曼华的发报机,频率只能调到她设置好的那个波段。
如果大陆方面只在组织给他的频率上等待呼叫,就收不到苏曼华频率上的信号。
他翻开密码本,找到苏曼卿留下的频率记录。那是一个被反复涂改过的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里写着“老渔夫”。老渔夫是苏曼卿的第一任上线,1953年牺牲了。他牺牲之后,苏曼卿的频率有没有改过?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检查密文编组。每一组数字都对,坐标转换也正确。问题只在频率。
他再次打开发报机,把频率调到组织给他的那个波段。
耳机里的电流声变了。在那个新的频率上,有一个极微弱的信号正在反复呼叫——三短一长,和他的确认码格式一模一样。
大陆已经在原定频率上等了他四十分钟。
林默涵的手指重新落在电键上。他发出了一个简短的应答信号,然后快速发出四个字——“频率错误,重发”。接着他把整个密文从头再发一遍,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手指在电键上跳跃如飞,每一个节拍都咬得死死的。
三点零七分。他发完最后一组。
耳机里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一个清晰的信号跳出来,短促而有力:三长两短。收到,确认。
林默涵摘下耳机,关掉发报机。他的衬衫彻底湿透了,额头上全是汗。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被煤油灯熏黑的木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发完了。
苏曼卿用命换来的情报,老赵嚼碎吞下的情报,矮个子蓑衣人倒在桥面上的那一刻,陈明月在审讯室里咬紧牙关没有说出的那个名字,所有这些,都变成了今夜这三十分钟的电波,穿过台湾海峡的雨幕,落在大陆某一个地下指挥部的收报机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夜空露出一角暗蓝色的天幕,几颗星子挂在天上,微弱而清晰。汉中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把积水照成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门外传来三下轻轻的敲击。
他打开门。苏曼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面上浮着几片切得极薄的姜。
“我听见你发完了。”她说,“后半夜冷,喝点热的。”
林默涵接过碗,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粥是白粥,米粒熬得稀烂,姜片的辛辣在舌尖上散开,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他低头看着碗里腾起的热气,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姐,”他说,“最后一次来你这里是什么时候?”
苏曼华沉默了一会儿。
“上个月。她来拿一张唱片。进门的时候,鞋上全是泥。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刚送走一个很重要的人。那个人要去台中,身上带着很重要的东西。”
“她说的那个人,就是我。”
“我知道。”苏曼华靠在门框的另一侧,仰头看着夜空,“她那天在我这里坐了很久。她说,曼华,如果有一天我不来了,你别难过。我做的事,总有人要做。她还说,等台湾解放了,她要回泉州老家,开一间真正的咖啡馆,不叫明星,叫‘归燕’。”
林默涵端着粥碗,没有说话。
“你什么时候走?”苏曼华问。
“天亮之前。”
“去哪?”
“台中。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苏曼华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店里,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布袋,递给他。
“里面有一件雨衣,一顶帽子,还有一张火车票。台北到彰化,早上六点四十分,慢车。彰化下车后转搭公路局的车去台中。”
林默涵接过布袋,看着她。
“你姐的咖啡馆,”他说,“等台湾解放了,会有人替她开的。”
苏曼华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把唱片机上的唱针重新放回转盘。《锣声若响》的旋律再次响起,闽南语的女声唱到最后一句——“锣声若响,就知天欲亮。”
天还没有亮。
林默涵背着布袋走出窄巷,汉中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下去,天边露出第一线灰白色的光。他回头看了一眼阿春唱片行的招牌,在那片昏暗中,招牌上的红字几乎看不见,但那个小小的燕子标记——苏曼华在招牌右下角用红漆画的一只飞燕——正对着东方,对着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
他转过身,走进清晨的薄雾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