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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8章 锣声若响

  第0668章 锣声若响 (第1/2页)
  
  1955年3月,台北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更猛。
  
  连日大雨把整座城市泡成了一块湿透的抹布,屋檐下的雨帘像断线的珠子砸在骑楼的磨石子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洗不掉的霉味,混着排水沟返上来的腥臭,穿巷风一吹,往人的骨头缝里钻。街角新贴的“保密防谍,人人有责”标语被雨水打湿了一角,墨迹洇开,像一张哭花了的脸。几个穿卡其色制服的宪兵缩在骑楼下抽烟,眼睛却不停地在过往行人的脸上扫来扫去,活像秃鹫在觅食。
  
  林默涵站在大稻埕码头附近一间废弃仓库的二层阁楼里,手指拨开发霉的木板窗格,目光穿过雨幕,落向街对面那面斑驳的砖墙。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歌仔戏海报,是都马剧团《六才子西厢记》的演出通告,海报的四角已经被雨水泡得卷了起来,但“莺莺”二字旁边那个不起眼的折痕——三道齐刷刷的短线——是三天前出现的。那是苏曼卿留下的,意思是:有紧急情报,老地方,老时间。
  
  但苏曼卿已经不在了。
  
  林默涵的手指在窗格上微微收紧。三天前,苏曼卿在台北车站引开特务时身中三枪,消息传到台中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他那时正在山里清点“青松”送来的军列调度表,听到消息的瞬间,手里的铅笔折成了两截。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断了的铅笔插进胸前的口袋,那截断笔头扎在衬衣上,留下了一个洗不掉的墨点。
  
  现在那个墨点还在。他每天穿衣服时都能摸到它,硬邦邦的一小块,像一颗嵌进肉里的痣。
  
  海报上的折痕还在。
  
  林默涵合上窗格,转身走到阁楼角落,打开一只旧木箱,取出压在箱底的一卷东西——一张卷得很紧的歌仔戏手抄剧本。封皮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山伯英台。字迹是苏曼卿的,笔锋圆润,最后那个“台”字的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像她说话时习惯性地扬尾音。
  
  他把剧本翻开。内页是密密麻麻的工尺谱和唱词,但翻到第七页时,纸页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字迹和封皮完全不同,是江一苇的——军情局机要秘书“影子”的密写。
  
  “三月初七,戌时,台北大桥下。台风计划最终坐标。有尾巴,你一个人来。”
  
  今天已经是三月初十。
  
  林默涵把剧本卷好,塞进怀里。他走到阁楼的另一角,掀开一块松动的木板,从下面的夹层里取出一只扁平的铁皮盒。盒子里是***枪、两发子弹,以及一本薄薄的《唐诗三百首》。他把手枪别在腰后,子弹装在裤兜里,然后翻开诗集。诗集的第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他女儿晓棠的周岁照,照片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但他每次翻开,都能看见那个扎着冲天辫的小丫头咧着嘴笑,露着两颗小米牙。
  
  他对着照片看了三秒钟。
  
  “爸爸快了。”他无声地说。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诗集,将诗集插进胸前的内袋,贴着那个墨点。
  
  台北大桥横跨淡水河,是连接大稻埕与三重埔的交通要道。桥面不宽,两侧的铁栏杆锈迹斑斑,桥下浊黄的河水裹挟着连日暴雨冲刷下来的泥沙和垃圾,翻滚着往关渡方向涌去。桥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军用卡车和三轮车驶过,溅起积水,打得路人纷纷避让。
  
  林默涵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站在桥墩阴影覆盖的那段桥面上,面朝河水,像是在看雨中的淡水河景致。雨水顺着伞面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他在这里站了七分钟,没有回头,但通过伞面的微微颤动,他能感觉到身后大约二十米处,有一个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是“青松”的人。
  
  按照事先约定的暗号,“青松”的人会以三短一长的方式敲击桥栏杆。果然,七分半钟后,身后的脚步声停住了,接着传来四声敲击——三短一长,金属与铁栏杆碰撞的脆响,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沈先生。”来人是个矮个子男人,穿一件旧蓑衣,戴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看不清脸。他的闽南语带着浓重的台中口音,“东西到了。”
  
  “在哪?”
  
  “桥下。水门洞旁边。”矮个子男人把一只油纸包裹的东西递过来,“‘青松’说,这是最后的了。风声太紧,他让你拿到东西后立刻走,不要回台中。”
  
  林默涵接过油纸包,捏了捏,里面是一个扁平的长方形硬物,大约是一本小册子的厚度。他刚要把东西塞进怀里,桥面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引擎声。
  
  他猛地转身。
  
  一辆深绿色的吉普车从大稻埕方向疾驰而来,在离他大约五十米的地方急刹停下。车门弹开,下来四个人。领头的是个穿黑色雨衣的高瘦男人,帽檐压得很低,但林默涵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形——是陈启明,魏正宏手下的行动组长,负责追捕“海燕”的专案小组负责人。
  
  矮个子男人反应极快,转身就往桥的另一头跑。陈启明手一挥,两个特务追了上去。矮个子跑出十几步,忽然从蓑衣下面抽出一把刀,反身劈向追来的特务。第一个特务侧身避开,第二个特务的枪已经顶上了矮个子的后脑。
  
  “砰。”
  
  矮个子男人向前扑倒,蓑衣散开,斗笠滚落在湿漉漉的桥面上,转了两圈,扣在了积水中。他的脸露了出来——年轻,不到三十岁,下巴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疤,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林默涵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但他没有动。
  
  陈启明带着剩下的两个特务朝他走过来,皮鞋踩在积水中,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在离林默涵大约五步的地方停住,摘下帽檐上的雨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和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沈先生。”陈启明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像在打招呼,“不对,我应该叫你——林默涵先生,对吧?”
  
  林默涵没有回答。
  
  “魏处长让我带句话。”陈启明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林默涵在西门町街头的一个侧影,背景是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告示。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打印的说明:“1954年12月,台北西门町,嫌疑人沈墨出现在中正路与汉中街交叉口。”
  
  林默涵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抬起目光,平静地对上陈启明的视线。
  
  “你认错人了。”他用的是标准国语,不带任何口音,“我叫沈墨,福建晋江人。你要找的林什么涵,我不认识。”
  
  陈启明笑了。他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一张更小的照片,举到林默涵面前。那是一张从钱包里翻拍的照片,边缘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浸得发皱,上面是一个扎冲天辫的小丫头。
  
  “这张照片,我们在淡水河边捡到的。”陈启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林默涵,“这上面有一行字——‘晓棠,爸爸对不起你’。笔迹已经请专家比对过了,跟你在一张贸易单据上的签名,笔锋起落、连笔方式,完全一致。”
  
  林默涵的手指在伞柄上微微收紧。那是他两个月前在台北车站被张启明认出后逃跑时丢掉的钱包,里面的照片背面的字,是他那天晚上在旅馆里用钢笔写上去的。写完之后他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墨迹彻底干透。
  
  “一张照片不能说明什么。”林默涵的声音很稳。
  
  “当然不能。”陈启明把照片收回去,放进雨衣内袋,“所以魏处长还准备了一样东西。”
  
  他侧了侧身,后面一个特务上前一步,手里提着一只铁皮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台便携式录音机。陈启明按下播放键。
  
  录音机嘶嘶地响了两秒,然后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叫陈明月,是林默涵的妻子。我们于1952年10月在台北结婚,婚礼在衡阳路的一家小教堂举行。证人——”
  
  录音在这里停了一下,像是被审讯的人犹豫了。然后陈明月的声音继续,比前面更轻,但更坚定。
  
  “证人叫苏曼卿,在台北明星咖啡馆工作。她——”
  
  录音被陈启明按停了。
  
  林默涵的伞面微微偏了一下。只是一下。雨丝斜着打在他的左肩上,洇湿了一小块深灰色的布料。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陈启明注意到了那个偏差。陈启明的嘴角弯面了起来,像猎狗闻到了血腥味。
  
  “陈明月现在在军情局的看守所里。”陈启明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近乎亲密的残忍,“魏处长说,只要林先生肯配合,我们可以安排你们见一面。当然,见面的方式和地点,由我们决定。”
  
  林默涵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忽然变得很大,桥下的河水在桥墩处撞出沉闷的轰鸣,像有人在河底敲一面巨大的鼓。
  
  “陈组长。”他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在魏正宏手下干了几年?”
  
  陈启明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八年。”
  
  “八年。”林默涵点了点头,“那你应该知道,魏正宏这个人有一个习惯。他从来不亲自见线人,也从来不亲自审问犯人。他喜欢让别人替他做所有的事,因为这样万一出了纰漏,他可以说——”
  
  “可以说他不知情。”陈启明接过话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层。
  
  “对。”林默涵看着他,“那你觉得,他让你来抓我,是为什么?”
  
  陈启明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因为他想让你来确认我的身份。”林默涵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杯放凉了的茶,“你没有抓到我。你只是确认了我的身份,然后回去告诉他‘是的,那个沈墨就是林默涵’。至于抓不抓我,怎么抓,什么时候抓,那是魏正宏的事。你现在回去,就是给他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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