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4章墨海深处 (第1/2页)
高雄港的晚风吹来咸涩的海腥味。林默涵站在“墨海贸易行”三楼的百叶窗前,透过缝隙注视着码头方向。三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入港务局大门——魏正宏的人又来了。
这是七天内的第四次突击检查。
“沈总,糖厂的提单到了。”秘书陈小姐推门进来,刻意提高的音量是约定的暗号,表示“有紧急情况”。
林默涵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如常。他从陈小姐手中接过文件,指尖触到一张对折的纸条——是苏曼卿传来的消息。
“高雄港务局新调来一位姓周的副局长,据说在南京时就和魏正宏是结拜兄弟。此人酷爱收藏鼻烟壶,办公室已经摆了十七八个,上周还在黑市上花三百银元买了个清代的珐琅彩。”
林默涵看完,将纸条在烟灰缸里点燃。火苗吞噬字迹的瞬间,他脑海中已闪过三个方案。
“陈小姐,备车。去港务局拜会周副局长。”
“现在?”陈小姐压低嗓子,“外面至少有三个眼线盯着咱们大门。”
“就是要让他们看着。”林默涵整理西装领带,从抽屉取出一个锦盒,“新官上任,我这个做贸易的,总得去拜个码头。”
锦盒里装着一只清代白玉鼻烟壶,是“老渔夫”撤离前留下的应急物资。林默涵摩挲着温润的壶身,想起这位上线最后说的话:“在台湾,人情比刀枪管用。但送人情,要送到痒处。”
半小时后,林默涵的车停在港务局红砖楼前。下车时,他特意向街对面瞥了一眼——那家咖啡馆二楼的窗帘动了动。
“沈先生,久仰久仰!”
周副局长四十出头,圆脸细眼,笑起来像尊弥勒佛。但林默涵注意到,此人握手的力度极大,虎口有老茧,是长期用枪留下的。
“周局长新到高雄,沈某理当早来拜访。听说局长雅好鼻烟壶,正巧前几日得了个小玩意儿,还请局长品鉴。”林默涵递上锦盒。
打开盒盖的刹那,周局长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官场式的笑容:“这太贵重了,沈先生这是……”
“宝剑赠英雄,好壶赠知音。”林默涵坐下,陈小姐适时递上贸易行的礼单——除了鼻烟壶,还有两箱苏格兰威士忌、一整套景德镇茶具,“都是些寻常物件,局长莫要推辞。”
寒暄间,林默涵看似随意地提到:“听说周局长在南京时,曾破获过共谍大案?”
“那都是陈年往事了。”周局长把玩着鼻烟壶,语气轻松,眼神却锐利起来,“怎么,沈先生对谍报也感兴趣?”
“商人只对生意感兴趣。”林默涵微笑,“只是最近码头查得严,我们做贸易的,货柜动不动就被扣下三天五天,耽误船期就是耽误钱啊。如果周局长能行个方便……”
“好说好说。”周局长起身走到窗前,背对林默涵,“不过沈先生,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军情局的魏处长,最近盯你们贸易行盯得很紧。昨天还特意来我这儿,调了你公司过去半年的所有报关记录。”
林默涵的心跳漏了半拍,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魏处长?我与他素无往来,这是为何?”
“他说……”周局长转过身,似笑非笑,“高雄的共谍头子,很可能就藏在商界。沈先生,你说这人会是谁呢?”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三秒后,林默涵突然大笑起来:“周局长真会开玩笑。我沈墨要是共谍,还会坐在这儿给您送鼻烟壶?早跑到对岸领赏金去了。”
他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说到报关记录,正好我这儿有份材料。上个月我们从菲律宾进口的五百吨蔗糖,海关说是手续有问题给扣了。可我查了,该交的税一文不少,该补的文件一样不落。周局长,您给评评理,这是有人故意卡我,还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位了。
周局长盯着文件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沈先生是个明白人。这样,这批货明天就放行。不过——”他压低嗓子,“魏处长那边,你最好去打点打点。这个人,认死理。”
“多谢局长指点。”林默涵微微欠身,告辞离去。
走出港务局大楼时,夕阳正沉入海平面。林默涵坐进车里,对司机说了声“回家”,然后闭目养神。陈小姐从后视镜看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林默涵仍闭着眼。
“那个周局长……可靠吗?”
“这世上没有绝对可靠的人。”林默涵睁开眼,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但他有贪欲,有把柄,这就够了。魏正宏派他来,无非是想在我身边安颗钉子。可惜,钉子用好了,也能扎伤钉钉子的人。”
车子驶入盐埕区时,天色已暗。林默涵远远看见公寓楼下停着一辆陌生的摩托车,车旁蹲着个人在抽烟。
是张启明。
这个三个月前被他策反的左营海军基地文书,此刻蹲在路灯下,脚下已经扔了七八个烟头。
“在前面路口停。”林默涵低声吩咐,从另一侧下车,绕进小巷。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巷道。穿过两家店铺的后院,翻过一道矮墙,再从王记裁缝铺的后门进去——裁缝老王是“老渔夫”发展的关系,虽然不知道林默涵的真实身份,但每个月收二十银元,提供这条通道。
十分钟后,林默涵从自家厨房的窗户翻入。陈明月正在煎鱼,锅铲声掩盖了动静。
“他来了多久?”林默涵一边脱外套一边问。
“快两小时了。”陈明月关小火,声音压得极低,“我让他在楼下等,说你今天去台南看货,要很晚才回来。但他不肯走,说非要等到你不可。”
“出事了。”林默涵解开领带,大脑飞速运转。
张启明是他情报网的关键一环。这个出身贫寒的文书,因母亲重病欠下高利贷,被林默涵用两百银元“买通”,负责提供左营军港的军舰进出港记录。按纪律,张启明不该直接来公寓——他们有固定的死信箱,在第五码头三号仓库的排水管里。
除非,情况已经紧急到等不及下一次投递。
“我去见他。”林默涵重新系好领带。
“太危险了。”陈明月拉住他,“万一是圈套……”
“如果是圈套,楼下就不止他一个人了。”林默涵拍拍她的手,“把阁楼的发报机收好,如果我半小时后没回来,按应急方案撤离。”
“默涵……”陈明月的手没松开。
林默涵转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放心。”
这是他们之间少有的亲密动作。陈明月怔了怔,松开了手。
林默涵从正门下楼,刻意把脚步声放得很重。张启明听见声音,猛地站起来,烟头掉在地上。
“沈先生!”他冲过来,脸色在路灯下惨白如纸。
“张文书,这么晚有事?”林默涵语气如常,甚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
“我、我有急事……”张启明左右张望,压低声音,“台风……台风要提前了。”
林默涵眼神一凛。
“台风计划”——台湾海军代号“飓风行动”的大规模两栖演习,原定下月中旬举行。这是林默涵潜伏三年来,需要获取的最高级别军事情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林默涵看了眼手表,“去码头走走。”
两人沿着爱河往码头方向走。夜风吹得河水哗哗作响,掩盖了说话声。
“怎么回事?”林默涵问。
“今天下午,司令部的机要室突然戒严。”张启明语速极快,“我送文件时偷听到,演习提前到五天后,而且规模扩大了三倍。不只是海军,陆战队和空军都要参加。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他们要试射新到的美制***,目标区域是……”他说出了一个经纬度坐标。
林默涵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这个坐标位置,如果换算成实际海域,已经越过了传统意义上的海峡中线。
“消息可靠?”
“我亲眼看到调令。”张启明从怀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上面是手抄的几行字,“这是我从废纸篓里捡的,原本该碎掉,但值班的刘参谋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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