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谪》 (第2/2页)
“我之存在,即为不忘。”玉人对镜低语,“不忘那季秋,不忘那人,不忘曾有的温热。”
然若不只记忆,何以痛彻如斯?若仅为执念,何以见叶落生悲?她本为玉,原不该知此。
次日酉时,独往南山。
正值枫盛时节,漫山流丹,游人如织。玉人穿径而行,红叶拂衣,竟未枯焦,反在她肩头稍驻,翩然而落。
深林处,果有赤枫参天,如擎火伞。树下空寂无人。
玉人静立至日沉星起,终不见影。方欲归去,忽闻人语:“姑娘候谁?”
回首见青衫书生执卷而立,眉目清朗,眸若秋水。
正是无涯。
“君乃…”
“我是谁并不紧要。”无涯徐步近前,止于三尺外,“紧要者,是汝已至此。”
“言他在此。”
“他确在此。”无涯浅笑,“世世轮回,每至秋深必来枫林,候一永不赴约之人。前世他为画师,终岁只绘霜枫素女;再前世为琴师,谱尽离鸿之曲;此世,他是书生,遍寻古籍中秋神轶事…”
“今在何处?”
“去岁赴试,渡江遇风,舟覆而殁。”无涯声轻若羽,“临终时,怀中紧抱一枚桂枝簪。”
玉人踉跄扶树,枫叶簌簌。垂目视手,寒霜之气竟已消散。
“何故…”
“因汝已见我。”无涯道,“我之气息,引动汝体内素商残识。今之汝,非仅毁灭之躯,乃完整情魄——素商之情魄。”
“君究竟何人?”
无涯笑意温润,眼底有亘古哀凉:“我乃那截神木最后灵识,受素商所托,守其情魄千年,待机缘至,令记忆重圆。”
展掌,掌心一滴玉露,露中隐现玄衣身影。
“此为他残魂一缕,穷碧落黄泉方聚得。今当归主。”
玉人探指,触及玉露刹那,万象奔涌——瑶台初逢,人间共游,昆仑永诀,万载空候…所有爱憎、悲欣,在此刻苏醒。她不再是无心玉人,她是素商,是曾活过、爱过、痛过的素商。
玉露融于掌心,暖流贯注四肢百骸。胸腔深处,有律动渐起,沉稳如太古钟声。
那是心跳。
“今汝圆满。”无涯身形渐透,“我使命已毕,当归天地。素商,珍重。”
“且住!”素商伸手,唯握清风。
枫树下,惟余她与漫天红叶。
跪坐于地,热泪初堕。泪落处,霜草转翠,岩隙生兰。
忽闻足音,拾首见玄衣少年执桂枝簪而来,眉目如昔,笑意清朗。
“姑娘,此簪可是汝遗?”
素商怔然相望,这张脸与记忆重叠,惟眸光深处,藏着她识得的星河。
“君…”
“小生姓秦,名慕秋,居城西。”少年赧然,“今来赏枫,得此簪,见姑娘独坐,料是所失。”
素商接簪,簪体粗朴,刻痕间却俱是缱绻。轻抚簪身,温热犹存。
“是妾之物。”语带哽咽,“谢君。”
“举手之劳。”少年微笑欲去,复回首,“秋露寒重,姑娘早归。”
素商望其背影,忽扬声道:“公子信前世因缘否?”
少年驻步,眸中掠过迷雾,旋即清明。返身近前,轻触她鬓边枫叶。
“似在何处,见过姑娘。”
“在秋光里。”素商含泪而笑,“在每一个秋天里。”
三年后,南山枫林畔,多一草堂书院。先生姓秦,博闻谦雅;夫人玉氏,清华绝俗,尤爱枫菊。二人朝夕相对,时见携手采菊于东篱,登高于南冈。
奇在,自玉夫人至,南山枫色愈艳,经霜不凋,常自白露绚烂至立冬。更异者,有久咳者偶饮此间清泉,宿疾得愈。乡人皆传,乃秦先生夫妇至情,动秋神垂顾。
惟二人自知,非关神祇,是千年旧约终得偿,是永劫长秋终回暖。
又值深秋,玉夫人——或许当唤她素商——独倚朱栏。秦慕秋折桂枝入室,为她斜簪鬓间。
“思何?”
“思一古事。”素商偎入怀中,“关于一片玉,如何识得情,如何寻回心。”
秦慕秋轻笑,拥紧她:“必是极长故事。”
“长越千载。”素商闭目,感受衣襟间温热,“幸而,终得善果。”
窗外,枫色正浓。西风过处,红叶如雨,落于他们交握的指间,温暖而真实。
这一次,秋天不再只是别离。
这一次,长夜终有尽时。
这一次,她终于能够,安然去爱这个赋予她温度的人间清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