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窗异画录》 (第2/2页)
四
叶生访金陵故老,得识一退养太监,姓刘,年逾古稀,昔年曾在敬事房当差。闻叶生描述画轴形制,刘太监沉思良久,曰:“咱家想起来了。顺治十八年冬,确有一批苏州籍没书画入宫。有一卷《萝窗图》,原为松木画轴,轴头有裂。库监王公命换紫檀轴,撬开原轴时,内藏一玉簪,莹白如脂,簪头雕作月牙形。”
“玉簪何在?”
刘太监苦笑:“宫中之物,岂是咱家能知?不过…王公好赌,曾将私藏小件典当。东四牌楼‘恒裕当’老朝奉或许记得。”
叶生辗转访得恒裕当,老朝奉年已耄耋,闻玉簪形制,颤巍巍取出一账册,翻至顺治十八年页,指一行小字:“十一月廿三,王内官当羊脂白玉簪一,簪头如新月,当银五十两。赎期三年,逾期未赎。”
“后如何处置?”
“按规,流当之物可转售。康熙二年,有徽商以八十两购去。”老朝奉眯眼细思,“那商人姓吴,似是往来苏杭的绸缎商。”
线索至此中断。叶生怅然归家,对画叹曰:“玉簪流落江湖,恐难寻觅矣。”
是夜,画中又现异象。月轮化为玉簪形状,悬于窗前。叶生忽悟:月牙玉簪,岂非暗合“月魄”之名?薛素以母遗簪藏于画轴,实有深意。
五
时序入冬,金陵初雪。石澜忽急至,携一锦盒:“叶公请看!”
盒中盛一白玉簪,簪体凝脂,簪头新月,内侧镌极小“素”字。叶生大惊:“从何得来?”
“昨日偶过夫子庙市,见一老妪设摊售杂物。此簪杂处钗环间,索价三千钱。余见其形制特别,把玩时见字迹,立时想起薛素之事。”
叶生持簪对画,画中月轮忽明灭三次。二人会意,知是薛素显灵。遂以特制胶液,将玉簪缓缓粘于画中月轮处。奇迹陡生:玉簪触纸,竟渐没入画中,与月轮合而为一。霎时满室生辉,画上景物流动如活,萝叶垂露,露珠滚动欲滴。
更奇者,画上题诗墨迹渐淡,显现出新句:
月魄归画里,
秋心到此休。
百年冤屈事,
今日付东流。
墨迹干后,画中美人竟对窗外微微一笑,旋即转身,仍复侧影。窗外月轮圆满,清辉遍洒,萝叶青翠,露珠晶莹,全无秋日萧瑟之气。
六
石澜叹道:“画魂得慰,可正其名矣。”遂与叶生共查旧案。翻检顺治朝刑部档案,果见丁酉科场案卷中,有苏州生员董某贿赂主考,供称“岳父薛瑁资助白银五千两”。然细查时间,董某聘薛氏在案发之后,所谓“岳父”实为虚称。薛瑁病故日期,确在案发前三月,不可能行贿。
“此乃董家为减罪,诬攀已故之人!”叶生拍案。
二人整理证据,由石澜通过内务府奏报。康熙帝素重文教,闻此陈年冤案,朱批:“着礼部复核,若实属诬枉,准予平反。”
康熙三十三年春,礼部咨文至薛氏宗祠,为薛瑁洗去污名,准入乡贤祠。薛素得立“贞慧”牌坊,虽属虚名,亦算慰藉。
七
事了之日,叶生独坐书斋。画中月明如水,萝窗寂寂。忽闻女子声:“蒙君高义,雪我百年沉冤。画中幽禁,今日期满,当去矣。”
叶生惊起,见画中美人盈盈下拜,身影渐淡。急问:“女史将往何处?”
“此画经君修复,已具形神。妾魂魄附此百年,今冤屈既伸,当循月华,归太虚。此画留赠君,聊表谢忱。”
言毕,画中只余空窗明月,萝影扶疏,美人踪迹全无。题诗亦变:
萝窗空对月,
露叶自春秋。
千古丹青魄,
烟云一笔收。
叶生怅然若失,知薛素已去。此后经年,此画再无变异,唯月轮随朔望圆缺,竟成奇观。金陵人士争相求观,叶生悬画于斋中,任人赏鉴,分文不取。
石澜问:“何不秘藏?”
叶生对曰:“薛女史留画于世,非为独赏,乃愿天下知:丹青可朽,精魄长存;蒙冤虽久,终有昭日。此画有灵,当与天下共之。”
八
康熙四十年,叶生病卒。临终前,嘱将此画赠金陵朝天宫。道士悬画于文昌阁,每至中秋,月华满窗,画中月轮与天上月相映成趣,时人称为“双月奇观”。
乾隆南巡,观此画,题“丹心碧月”匾额。后历战乱,宫观屡毁,此画不知所踪。然金陵故老犹传:月明之夜,偶见古宅窗上映出萝影月华,中有美人侧影,若有幽香,殆即《萝窗图》之精魄,犹在人间游历也。
今有传闻,苏州博物馆某年中秋特展,夜深人静时,一明代无名氏《萝窗明月图》中,月轮曾缓缓移动三寸。保安言之凿凿,然监控遍查无果,终成悬案。或曰,此即薛素遗作,化身千万,游戏人间耶?
是耶非耶,不可考矣。唯“萝窗月自游,垂露叶惊秋”之句,至今仍为鉴赏家所传诵。而画魂雪冤之事,亦成金陵掌故,载于方志杂俎,信者信,疑者疑,然其理一也:
丹青不朽,不在绢纸,而在心血;精魄长存,不在形骸,而在至诚。古今绝艺,皆以性命铸之,岂独《萝窗图》然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