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湖中倒影的战争 (第2/2页)
只有一行字:
【要求无理,但可接受。三十日后见。】
【届时将携带专业评估团队,对贵文明进行彻底检测。】
【望做好矫正准备。】
压力,从直接的威胁,变成了倒计时的滴答声。
但镜湖艺术展没有停。
相反,万花筒纪元的艺术家们决定,用剩下的三十天,创作一组全新的作品。
主题就叫:《何为健康?》
颤音开始收集声音——不是优美的音乐,是所有的声音。婴儿的啼哭、老人的咳嗽、战场上的呐喊、集市里的喧哗、风雨声、雷电声、心脏跳动声、灵气在经脉里流动的细微嗡鸣。他把这些声音分层、编织,创作出一部名为《生命之声》的复杂交响。作品不“好听”,但无比真实。
“如果健康意味着只留下悦耳的声音,那生命就失去了厚度。”颤音对前来询问的球体学员说。
百味开始收集气味——花香、药苦、血腥、汗味、铁锈、陈木、新生儿的奶香、将死之人的腐朽。它将这些气味调和,不是掩盖,而是让它们形成一种奇特的平衡。闻者会皱眉,会退后,但也会沉思。
“健康不是无菌。”百味说,“是身体里所有菌群,在动态中维持的平衡。”
叠影开始折叠时间,但这次不是制造错位的美感。它展示了同一个伤口愈合的全过程:破裂、流血、发炎、结痂、新生、留疤。过程被压缩在几分钟内,看得人触目惊心,但最后那道淡淡的疤痕,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感。
“愈合的能力,才是健康的核心。”叠影的薄片轻轻碰撞,“而不是从不受伤。”
调色盘则做了最大胆的作品。它在镜湖中央升起一面巨大的“棱镜墙”,墙的一面反射秩序派联盟可能向往的那种“健康世界”——整洁、安静、高效、每个人做着最合适自己的工作,没有意外,没有冗余,没有……惊喜。
墙的另一面,是镜湖艺术展本身,是洪荒的市井烟火,是万族共存的热闹与摩擦,是孩子们奔跑时摔的跤,是修士突破失败后的叹息,是恋人吵架又和好的眼泪与笑容。
调色盘没有评论,只是让观看者自己看,自己想。
艺术展的参观者结构开始变化。最初只是好奇的年轻修士和民众,后来连许多传统派的老修士也悄悄来了。他们背着双手,皱着眉,在作品前驻足良久,有时摇头,有时又微微点头。
清虚子院长来了三次。第三次时,他带来了一群阵法系的学生,让他们“感受一下什么叫非标准化的能量场构建思路”。
而几何体学员们,几乎住在了艺术展里。
立方体在《生命之声》前记录了七千种声波模式,试图找出“不悦耳但必要”的声音的数学规律。
球体对调色盘的“棱镜墙”进行了长达六十小时的连续观测,最后向墨言提交了一份报告:“数据显示,所谓‘健康世界’模型的熵值极低,系统稳定性表面很高,但应对突发变量的弹性储备近乎为零。这就像一座没有窗户的房子,很坚固,但里面的人会窒息。”
十二面体学员则缠着邓婵玉,要求学习“非理性战斗决策”:“我在分析洪荒战史时发现,至少有37场关键战役的胜利,依赖于指挥官违反当时所有战术教条的直觉决策。这种能力是否可训练?”
邓婵玉被问得头疼:“直觉这玩意儿……它要能训练还叫直觉吗?你就得多打,打到身体比脑子快,就行了。”
“但多打会消耗资源,增加伤亡风险,不符合效率原则。”
“那你别学。”
“我想学。”
“……你这不挺有直觉的嘛。”
时间一天天过去。
第二十五天,秩序派联盟的先遣评估团到了。
三艘标准到刻板的飞船,没有降落,悬停在洪荒大气层外。他们发来通知,要求洪荒提供文明全景数据,包括但不限于:人口结构能量分布图、社会决策逻辑流程图、个体情感波动频谱库、艺术创作备案清单……
云渺儿拒绝了。
“听证会三十日后举行。”她回复,“届时所有证据将当庭提交。提前索取不合程序。”
评估团沉默了片刻,发来最后通牒:“若不配合,将视同抗拒检测,可能影响最终仲裁结果。”
这次回答的是姬北辰,他的投影第一次公开出现在洪荒外太空,站在三艘评估团飞船面前,星光构成的身形在真空中清晰而稳定:
“根据《公约》第四章第七条,被指控文明在听证会前无义务提供任何可能自证其罪的资料。”
“如果贵方坚持,”
他顿了顿,星光微微凝聚:
“那就请回吧。”
“三十天后,带着你们的理论来。”
“我们在这里,”
“用我们的存在,作答。”
评估团最终没有坚持。他们绕着洪荒轨道飞了三圈,收集了一些公开的环境数据,然后离开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交锋,三十天后才开始。
那晚,镜湖畔,调色盘望着星空,轻声问身边的云渺儿:
“如果……如果我们输了听证会,真的会被‘矫正’吗?”
云渺儿沉默片刻,摇头:
“不会。”
“因为有些东西,是矫正不了的。”
“比如?”
“比如一个文明,在见过星空可以有多美之后——”
“就再也回不去,只愿意低头看脚下标准道路的日子。”
湖面倒映着星空,也倒映着艺术展的点点光芒。
倒计时,十五天。
而湖水的深处,似乎有什么新的光影,正在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