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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43章 吴三桂,降了

  第一卷 第43章 吴三桂,降了 (第1/2页)
  
  吴三桂,降了。
  
  多尔衮率十万八旗铁骑,已入山海关。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在大堂之内炸响。
  
  空气凝固了。
  
  灯火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赵康脸上的兴奋僵住了。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仿佛没有听懂这句话的含义。
  
  “将军……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
  
  楚珩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依旧钉在那副巨大的疆域图上,在山海关那个血红色的标记上。
  
  仿佛要将那片土地烧出一个洞来。
  
  “噗通。”
  
  堂下传来一声闷响。
  
  是耿仲明。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在地。
  
  汗水瞬间湿透了他的囚衣。
  
  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明白,“八旗铁骑入关”这六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那是连绵百里的尸山血海。
  
  “完了……”
  
  耿仲明喃喃自语,眼中是彻底的死寂和绝望。
  
  “大明……完了……”
  
  后堂门口,崇祯皇帝的身体晃了晃。
  
  他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去。
  
  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吴三桂。
  
  那个他亲手提拔,寄予厚望的辽东总兵。
  
  那个手握大明最后精锐,镇守国门的柱石。
  
  降了?
  
  他把大明最后的屏障,亲手交给了他一生的死敌?
  
  “噗——”
  
  崇祯再也忍不住。
  
  一口心血喷涌而出,溅在身前冰冷的地面上。
  
  像一朵绝望的梅花。
  
  “逆贼!”
  
  “乱臣贼子!!”
  
  他发出了如同杜鹃泣血般的嘶吼。
  
  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愤怒、背叛与屈辱。
  
  他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
  
  那双本该威严的龙目,此刻只剩下一片血红。
  
  他想冲出去质问苍天。
  
  他想拔出宝剑,砍下那逆贼的头颅。
  
  可他动弹不得。
  
  两名燕云铁骑如同两座铁塔,挡在了他的身前。
  
  他们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陛下,请回。”
  
  冰冷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所有的火焰。
  
  他颓然的跌坐在地。
  
  双手死死的抓着自己的头发。
  
  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绝望野兽。
  
  整个大堂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只有崇祯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声,和耿仲明粗重的喘息声。
  
  文森特这个高大的荷兰人,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他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他不懂那个叫“吴三桂”的人是谁。
  
  也不懂那支叫“八旗”的军队有多可怕。
  
  他只感觉到一股名为“末日”的气息,笼罩了这里。
  
  他看向了主位上的那个男人。
  
  那个唯一还站着的男人。
  
  楚珩。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惊恐,没有绝望。
  
  只有一片比深海还要平静的冷。
  
  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将军!”
  
  赵康终于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
  
  他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鞑子入关,京师危在旦夕!”
  
  “末将请命!”
  
  “愿率背嵬营为先锋即刻北上,驰援京师与鞑子决一死战!”
  
  他的眼中喷涌着怒火。
  
  作为军人保家卫国,是刻在骨子里的天职。
  
  “请将军下令!”
  
  他身后的几名将领,也齐刷刷的跪了下来。
  
  “我等愿与鞑子血战到底!”
  
  “保卫京师!保卫大明!”
  
  热血沸腾的口号在大堂里回荡。
  
  可楚珩依旧没有动。
  
  他终于将目光从地图上收了回来。
  
  他缓缓的扫视着跪在地上的众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赵康的脸上。
  
  “北上?”
  
  楚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然后呢?”
  
  赵康一愣。
  
  “然后……自然是击退鞑子,匡扶社稷!”
  
  “击退?”
  
  楚珩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嘲讽。
  
  “赵康,我问你。”
  
  “多尔衮有十万铁骑。”
  
  “你,有多少人?”
  
  赵康的嘴唇动了动。
  
  “我……我有三千背嵬营!”
  
  “加上神机营和新编的各营,我们有四万大军!”
  
  “四万?”
  
  楚珩摇了摇头。
  
  “我再问你,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号称天下第一。”
  
  “论战力,比你的背嵬营如何?”
  
  赵康的脸色涨红了,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关宁铁骑久经战阵,是拿建奴的尸骨堆出来的精锐。
  
  这一点他不得不承认。
  
  “连吴三桂都选择了投降。”
  
  楚珩的声音像一把刀,剖开了残酷的现实。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这四万人去了就能赢?”
  
  “凭一腔热血吗?”
  
  “那不是去打仗,那是去送死!”
  
  赵康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眼中的火焰黯淡了下去。
  
  是啊。
  
  他凭什么?
  
  他连耿仲明一座小小的登州城,都要靠炮火轰开。
  
  又拿什么去和那所向披靡的,十万八旗铁骑正面抗衡?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赵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迷茫。
  
  “难道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
  
  “看着他们蹂躏我们的家园,屠杀我们的同胞?”
  
  楚珩没有回答他。
  
  他转身,缓缓的走下台阶。
  
  他走到了那个瘫软如泥的耿仲明面前。
  
  “起来。”
  
  楚珩的声音很轻。
  
  耿仲明一个激灵,手脚并用的想要爬起来。
  
  却因为太过恐惧,双腿根本不听使唤。
  
  两名士兵上前,将他粗暴的架了起来。
  
  “耿仲明。”
  
  楚珩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在辽东待过。”
  
  “你和建奴打过交道。”
  
  “告诉我,八旗兵最怕什么?”
  
  耿仲明嘴唇哆嗦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最怕什么?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因为在他的印象里,那些从白山黑水里杀出来的野人似乎什么都不怕。
  
  他们不怕死,不怕冷,不怕疼。
  
  他们是天生的战士。
  
  “说话。”
  
  楚珩的声音冷了下来。
  
  耿仲明浑身一颤,疯狂的转动着脑筋。
  
  他想起了多年前在皮岛上,跟随毛文龙与建奴作战的日日夜夜。
  
  想起了那些被他们偷袭得手,狼狈逃窜的牛录章京。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他们……”
  
  耿仲明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们怕……断了后路!”
  
  “他们是骑兵来去如风,利在速战!”
  
  “一旦粮道被断后路被抄,他们……他们就会军心大乱!”
  
  “当年毛帅,就是用这招在他们的屁股后面狠狠的捅刀子!”
  
  楚珩的眼睛亮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他转过身,重新的走回了主位。
  
  他没有坐下。
  
  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堂下所有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金石相击清晰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传我将令。”
  
  “第一。”
  
  “自即刻起,山东全境进入战时管制。”
  
  “所有府库钱粮统一调配,所有兵甲物资统一管理。”
  
  “胆敢私藏不报、贪墨军资者,杀无赦!”
  
  “第二。”
  
  “以济南为界,收拢所有自河北、京畿南下之流民。”
  
  “设流民营,量才录用。”
  
  “青壮编入辅兵,妇孺投入生产。”
  
  “但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匠人、医师、文士,一律破格录用。”
  
  “敢趁机作乱、煽动民意者,杀无赦!”
  
  “第三。”
  
  “赵康。”
  
  “是!”
  
  “我给你一万兵马,即刻入驻济南府。”
  
  “你的任务不是北上,而是守住山东的南大门。”
  
  “防止流寇李自成趁火打劫,从河南窜入山东。”
  
  “记住,无论是谁敢踏过济南一步,杀无赦!”
  
  赵康猛地抬头。
  
  他想说什么,却在看到楚珩那冰冷的眼神时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末将,遵命!”
  
  他知道将军的每一个命令,都有他的深意。
  
  他需要做的,只是执行。
  
  “第四。”
  
  楚珩的目光转向了耿仲明。
  
  “你立刻带着你的人给我出海。”
  
  “我要你沿着海岸线北上,给我盯死建奴的所有海上动向。”
  
  “他们的补给船、他们的运兵船、他们的每一寸海岸线。”
  
  “我都要了如指掌。”
  
  “还有,给我找到当年毛文龙在辽东沿海布下的所有暗桩和据点。”
  
  “告诉他们,新的毛文龍回来了。”
  
  耿仲明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叩首在地。
  
  “小人,遵命!”
  
  “第五。”
  
  楚珩的声音顿了顿。
  
  他看向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荷兰人。
  
  “文森特先生。”
  
  文森特身体一僵。
  
  “我给你无限的权力,无限的资源。”
  
  楚珩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要你在最短的时间内,造出第一艘可以出海作战的盖伦船。”
  
  “哪怕只是一艘!”
  
  “我要用它,送一份‘大礼’给远在盛京的皇太极。”
  
  文森特看着楚珩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也跟着燃烧了起来。
  
  他抚胸行礼,用生硬却坚定的汉话说道。
  
  “如您所愿,我的将军。”
  
  一道道命令如同精准的手术刀,迅速而又冷静的下达了。
  
  整个登州总兵府像一架沉睡的战争机器,被瞬间激活。
  
  传令兵冲出大堂,奔向四面八方。
  
  马蹄声在黑夜中骤然响起,踏碎了登州城的宁静。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除了那个跌坐在后堂门口的皇帝。
  
  崇祯呆呆的听着楚珩,有条不紊的发布着一条条命令。
  
  那些命令他听得懂,却又完全无法理解。
  
  他没有提一个“勤王”。
  
  没有说一句“北上”。
  
  他仿佛根本不在乎京城的死活。
  
  不在乎他这个大明皇帝的死活。
  
  他就在这里,在山东画下了一个圈。
  
  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圈。
  
  崇祯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终于明白了。
  
  楚珩的野心,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不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是在这片即将分崩离析的废墟之上,建立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新王朝。
  
  而自己。
  
  只是他用来收拾旧山河的一个工具。
  
  甚至连这个工具,都快要失去利用价值了。
  
  “楚珩……”
  
  崇祯沙哑的开口。
  
  “你……你就不怕天下人骂你吗?”
  
  “见死不救,拥兵自重……”
  
  楚珩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那个状若疯癫的皇帝。
  
  他的脸上没有怜悯,没有嘲讽。
  
  只有一片淡漠。
  
  “陛下。”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等我把他们都杀光了。”
  
  “天下人,只会歌颂我。”
  
  天亮了。
  
  海风吹散了长夜的最后一丝阴霾,却吹不散笼罩在登州城上空的凝重气息。
  
  城门并未像往常一样准时开启。
  
  厚重的城门内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城内,楚珩的命令正被以一种恐怖的效率执行着。
  
  一队队背嵬营的士兵,接管了城中所有的要道和府库。
  
  他们沉默的搬运着一箱箱的银两,和一袋袋的粮食。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喧哗。
  
  偶尔有百姓从门缝里,偷偷向外张望。
  
  看到的只是那一张张冷峻如铁的脸,和那一身身浸染着杀气的黑色盔甲。
  
  恐惧在蔓延。
  
  但没有混乱。
  
  因为这些士兵从进城的那一刻起,就严格遵守着一条铁律。
  
  不入民宅,不扰百姓,不拿民间一针一线。
  
  他们只杀该杀之人,只拿该拿之物。
  
  城外则是另一番景象。
  
  官道上出现了三三两两的人影。
  
  他们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神情惶恐。
  
  他们是第一批从北方逃难而来的流民。
  
  起初他们只是远远的看着那座城门紧闭的雄城,不敢靠近。
  
  他们害怕。
  
  害怕遇到和之前那些城池一样的遭遇。
  
  要么被当做乱匪一箭射杀。
  
  要么被城里的溃兵,抢走最后一点口粮。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城外的人越来越多。
  
  从几十人到几百人,再到上千人。
  
  他们汇成了一股绝望的洪流。
  
  饥饿和恐惧压垮了他们最后的理智。
  
  开始有骚动的迹象。
  
  就在这时。
  
  “吱呀——”
  
  登州那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队士兵推着几辆大车,从城内走了出来。
  
  车上装满了热气腾腾的白色米粥。
  
  流民们眼中爆发出狼一样的绿光。
  
  他们骚动着,想要一拥而上。
  
  “站住!”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一名百户长按着刀,站在粥车前。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人。
  
  “所有人,排队!”
  
  “老弱妇孺在前!”
  
  “青壮男子在后!”
  
  “谁敢插队抢夺,杀!”
  
  最后一个“杀”字,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让那些蠢蠢欲动的流民,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们看着那些浑身散发着杀气的士兵。
  
  看着他们手中那闪着寒光的钢刀。
  
  他们不敢动了。
  
  人群开始缓缓的蠕动。
  
  在士兵的呵斥和推搡下,他们不情不愿的排成了一条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抱着一个饿得奄奄一息的孙子排在了最前面。
  
  她颤抖着伸出一个破了口的瓦罐。
  
  士兵没有说话。
  
  只是沉默的为她,盛了满满一罐浓稠的米粥。
  
  老妇人捧着那罐救命的米粥,激动得浑身发抖。
  
  她直接跪了下来。
  
  “砰砰砰”的磕着头。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士兵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去旁边。
  
  然后继续为下一个人盛粥。
  
  整个过程安静而又有序。
  
  没有争抢,没有喧哗。
  
  只有喝到粥后那压抑不住的哽咽声。
  
  和磕头时额头与地面碰撞的闷响声。
  
  在队伍的后方。
  
  一个穿着儒衫,面容清瘦的中年人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叫孙传庭。
  
  曾经的大明兵部侍郎。
  
  在李自成攻破西安后,他本欲殉国。
  
  却被亲兵强行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
  
  一路向东,辗转流离。
  
  他见过了太多的人间惨剧。
  
  流寇的残暴,官军的腐败,百姓的麻木与绝望。
  
  他以为这个国家,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再也无可救药。
  
  可今天。
  
  在这里。
  
  他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这些自称是“平贼将军”楚珩麾下的士兵,和他见过的任何一支军队都不同。
  
  他们纪律严明,令行禁止。
  
  他们对百姓秋毫无犯。
  
  他们甚至愿意拿出宝贵的军粮,来赈济这些素不相识的流民。
  
  这真的是一支乱世中的军队吗?
  
  “这位先生。”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负责登记的书记官,走到了他的面前。
  
  “看您的样子,是读书人?”
  
  孙传庭点了点头,拱手道。
  
  “在下,孙传庭。”
  
  他没有报出自己曾经的官职。
  
  国已不国,官职又有何用?
  
  书记官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可是曾任陕西三边总督的,孙白谷先生?”
  
  孙传庭微微一怔。
  
  随即苦笑着点了点头。
  
  “往事,不堪回首。”
  
  书记官的脸上露出了尊敬的神色。
  
  他对着孙传庭躬身一拜。
  
  “孙先生,我们将军有令。”
  
  “凡愿为我军效力之文人志士,皆以礼相待。”
  
  “将军正在城中设立‘参谋司’,统筹军务规划战局。”
  
  “以先生之大才,若能加入必能一展所长。”
  
  “还请先生随我入城,面见将军。”
  
  孙传庭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毕恭毕敬的书记官。
  
  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喝粥的流民。
  
  他的心中百感交集。
  
  他是一个失败者。
  
  一个几乎葬送了大明西北半壁江山的罪人。
  
  如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平贼将军”,却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还要委以重任。
  
  这是何等的胸襟与气魄?
  
  “你们将军……”
  
  孙传庭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书记官挺直了胸膛,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我们的将军,是能带领我们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人。”
  
  “也是唯一能重建乾坤的人!”
  
  总兵府,后院,船坞密室。
  
  耿仲明像一条狗一样,跪在文森特的面前。
  
  他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文森特先生您看,这块铁木可是从南洋运来的上品。”
  
  “用来做龙骨的辅材,最合适不过了。”
  
  “还有这桐油都是用最好的桐子,熬了七七四十九天的。”
  
  “防水性,绝对一流!”
  
  他指着密室里堆积如山的材料,不停的介绍着。
  
  文森特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拿起一块木材,用鼻子闻了闻。
  
  又用指甲掐了掐。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够。”
  
  文森特的声音很冷。
  
  “这些,都,不够。”
  
  “我要的是生长百年以上的柚木。”
  
  “只有那种木材,才能承受住双层肋骨结构带来的巨大压力。”
  
  “还有,我需要大量的生铁。”
  
  “用来铸造全新的短管加农炮。”
  
  “那种你们叫‘红夷大炮’的废铁太笨重了,装填速度也太慢。”
  
  耿仲明面露难色。
  
  “先生……这柚木只产于南洋深处,短时间内怕是……”
  
  “至于那生铁,军中储量也不多了……”
  
  文森特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你的问题。”
  
  “将军把船坞交给了你我。”
  
  “如果因为材料延误了工期……”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耿仲明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知道自己如果办不好这件事。
  
  那个看似平静的年轻将军,会毫不犹豫的砍下他的脑袋。
  
  就在这时。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楚珩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几名亲兵。
  
  “将军!”
  
  耿仲明连忙跪地行礼。
  
  文森特也对着楚珩抚胸躬身。
  
  “我的,将军。”
  
  楚珩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密室里那些所谓的“上品材料”。
  
  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这些,都烧了。”
  
  楚珩淡淡的说道。
  
  耿仲明和文森特都愣住了。
  
  “将……将军……”
  
  耿仲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这可都是钱啊……”
  
  “钱?”
  
  楚珩笑了。
  
  “很快,我们就会有用不完的钱。”
  
  他转向文森特。
  
  “你需要的柚木和生铁,一个月之内会堆满整个登州港。”
  
  文森特的眼中充满了怀疑。
  
  “将军,恕我直言。”
  
  “据我所知,大明已经实行海禁多年。”
  
  “您从哪里去弄来那么多的海外物资?”
  
  楚珩没有回答他。
  
  只是将一份刚刚绘制好的海图,扔在了他的面前。
  
  “熟悉一下这条航线。”
  
  文森特疑惑的拿起海图。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
  
  那海图上标记的终点,赫然是——
  
  日本,平户。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最大的贸易据点!
  
  “你……你要去抢?”
  
  文森特失声叫道。
  
  “不。”
  
  楚珩摇了摇头。
  
  “不是抢。”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恶魔般的笑容。
  
  “是做生意。”
  
  “我相信平户的范迪门总督,会很乐意用他仓库里那些发霉的木头和铁块。”
  
  “来换取这件小玩意儿的。”
  
  说着,楚珩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琉璃瓶。
  
  瓶子里装着晶莹剔透,如同星辰般的白色颗粒。
  
  文森特看着那个瓶子,眼中充满了迷惑。
  
  “这是……什么?”
  
  楚珩打开瓶塞。
  
  一股难以言喻的异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密室。
  
  “我叫它,‘天堂砂’。”
  
  楚珩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它可以让人生,亦可让人死。”
  
  “它可以让最痛苦的人忘记烦恼。”
  
  “也可以让最强大的人沦为奴隶。”
  
  他将瓶子递到了文森特的面前。
  
  “尝尝?”
  
  文森特看着那如同钻石般,闪耀着诡异光芒的白色晶体。
  
  他的喉咙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
  
  作为一名常年在海上漂泊的冒险家。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能让人欲仙欲死的神药,在那些空虚而又富有的欧洲贵族之间。
  
  有着何等致命的诱惑力。
  
  它比黄金更贵重。
  
  比香料更迷人。
  
  它就是财富的代名词。
  
  “将军……”
  
  文森特的声音在颤抖。
  
  “您是魔鬼吗?”
  
  楚珩笑了。
  
  “不。”
  
  “我是给这个腐朽的世界,带来新秩序的神。”
  
  济南府。
  
  昔日繁华的省城,如今却被一片肃杀的气氛所笼罩。
  
  赵康率领的一万大军驻扎在城外,黑色的军帐绵延十里。
  
  城内则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流民安置点。
  
  孙传庭站在济南城的城楼上,俯瞰着下方。
  
  街道上不再有混乱。
  
  一个个巨大的营区被清晰的划分出来。
  
  流民们按照男女老幼,被分编入不同的队伍。
  
  青壮在军官的喝令下,进行着简单的队列训练。
  
  他们将会被编入辅兵营,负责修筑工事运输粮草。
  
  妇孺则在临时搭建的工坊里,缝补着军衣制作着干粮。
  
  那些有一技之长的工匠,则被单独组织起来。
  
  他们在城西的兵工厂里,日夜不停的赶制着兵器和甲胄。
  
  整个济南像一架被精密调校过的机器。
  
  每一个人都成了这架战争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
  
  没有抱怨,没有反抗。
  
  因为在这里只要劳动,就能分到足以果腹的食物。
  
  这在乱世之中,是何等奢侈的恩赐。
  
  孙传庭的眼中闪烁着惊叹的光芒。
  
  他从未想过。
  
  原来战争还可以这样打。
  
  原来那些被视为累赘的流民,竟然可以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楚珩那个他至今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年轻人。
  
  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以战养战”这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孙先生。”
  
  赵康大步走上城楼。
  
  他身上的甲胄,还带着操练场上的尘土。
  
  “将军来信了。”
  
  他将一封信递给了孙传庭。
  
  孙传庭接过信,快速的浏览了一遍。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楚珩让他全权负责,济南流民营的所有政务。
  
  并且授权他在流民之中选拔有能力的文士,组建一个临时的行政班底。
  
  信的最后只有一句话。
  
  “告诉孙先生,山东可以丢。”
  
  “但这些未来的种子,一颗都不能少。”
  
  孙传庭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着那力透纸背的字迹。
  
  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山东可以丢?
  
  何等的气魄!
  
  他竟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死守山东?
  
  那他做的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孙传庭抬头望向了北方的天空。
  
  他仿佛看到了一盘巨大无比的棋局。
  
  而楚珩就是那个执棋的人。
  
  他落下的每一颗子都出人意料,却又暗藏杀机。
  
  他看不懂。
  
  但他大受震撼。
  
  “遵,将军令!”
  
  孙传庭对着北方的方向,深深一拜。
  
  登州,总兵府。
  
  静室之内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崇祯盘膝而坐。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是笔墨纸砚。
  
  他在抄写经文。
  
  这是他这几日唯一能做的事情。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平复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但是没有用。
  
  每当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冲天的火光,那被焚烧的圣旨。
  
  还有那被一炮轰开的城门。
  
  以及吴三桂那张他曾经无比信任的脸。
  
  还有楚珩那张带着淡漠笑容的脸。
  
  “啊——!”
  
  他猛地将手中的毛笔掷在地上。
  
  墨汁四散飞溅。
  
  染黑了那洁白的宣纸,和他那华贵的龙袍。
  
  “为什么?!”
  
  “为什么!!”
  
  他低声嘶吼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朕究竟做错了什么?”
  
  “朕宵衣旰食励精图治,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你们一个个都要背叛朕!”
  
  “一个个都想看朕的笑话!”
  
  他用力的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仿佛只有疼痛,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
  
  楚珩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和状若疯癫的崇祯。
  
  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陛下,该上路了。”
  
  楚珩的声音很平静。
  
  崇祯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
  
  “上路?”
  
  他惨笑一声。
  
  “怎么?楚将军终于不耐烦了吗?”
  
  “是想送朕去见列祖列宗吗?”
  
  “来吧!”
  
  他张开双臂挺起胸膛。
  
  “朕早就活够了!”
  
  “能死在你楚大将军的手里,也算是朕的荣幸!”
  
  楚珩摇了摇头。
  
  “陛下会错意了。”
  
  他走到崇祯的面前,将一份崭新的行程表放在了矮几上。
  
  “臣是想请陛下巡视山东。”
  
  崇祯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那份行程表。
  
  济南、泰安、兖州、曲阜……
  
  一个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地名。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崇祯的声音在颤抖。
  
  “意思很简单。”
  
  楚珩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建奴入关天下震动,人心惶惶。”
  
  “陛下作为大明的皇帝,理应出面安抚百姓鼓舞士气。”
  
  “告诉他们,朝廷还在。”
  
  “告诉他们,大明还不会亡。”
  
  崇祯看着楚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瞬间明白了。
  
  安抚百姓?
  
  鼓舞士气?
  
  不。
  
  楚珩是要将他当成一面旗帜。
  
  一面用来收拢人心,招揽义士的旗帜!
  
  他要在全山东乃至全天下的面前,上演一出“君臣一心,共赴国难”的戏码!
  
  何等的讽刺!
  
  何等的无耻!
  
  “你休想!”
  
  崇祯一把将那行程表扫落在地。
  
  “朕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再做你的傀儡!”
  
  “朕不会跟你走!”
  
  楚珩笑了。
  
  “陛下,这可由不得你。”
  
  他拍了拍手。
  
  门外走进来两名身材高大的宫女。
  
  她们的手中捧着一套崭新的龙袍。
  
  和一整套皇帝出巡时所用的仪仗。
  
  “陛下是想自己走出去。”
  
  楚珩的声音冷了下来。
  
  “还是想让臣‘请’您出去?”
  
  崇祯看着那两个面无表情的宫女。
  
  又看了看门外那些如同雕塑般的燕云铁骑。
  
  他的身体一软。
  
  再次瘫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只是一个囚徒。
  
  一个披着龙袍的囚徒。
  
  “楚珩……”
  
  崇祯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恨意。
  
  “你会遭报应的。”
  
  “你一定会的。”
  
  楚珩不以为意。
  
  “报应?”
  
  “或许吧。”
  
  “不过在那之前。”
  
  他俯下身,在崇祯的耳边轻声说道。
  
  “陛下您还是先想想。”
  
  “明日在曲阜孔家人的面前,该说些什么吧。”
  
  “毕竟……”
  
  “他们才是这天下最大的道理。”
  
  说完,楚珩直起身。
  
  转身离去。
  
  只留下崇祯一个人,呆呆的坐在原地。
  
  曲阜。
  
  孔家。
  
  那座传承千年的圣人府邸。
  
  那群以“天理”自居的读书人的领袖。
  
  崇祯忽然明白了。
  
  楚珩的下一步棋要落向哪里了。
  
  他不仅要兵权。
  
  不仅要民心。
  
  他还要那杆能号令天下读书人的笔!
  
  他要将“大义名分”这件儒家最强大的武器,也握在自己的手中。
  
  这个疯子!
  
  他是真的要改天换日!
  
  登州港,船坞。
  
  海风带着咸湿的腥味,吹拂着这片日夜不休的工地。
  
  数千名被收编的降兵和被征召的流民,像蚂蚁一样在巨大的船台上忙碌着。
  
  敲击声、号子声、锯木声,汇成了一首嘈杂而又充满力量的交响曲。
  
  文森特站在刚刚搭建起来的瞭望塔上。
  
  他手持单筒望远镜,俯瞰着整个船坞。
  
  他的眼中没有了刚来时的桀骜和警惕。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痴迷。
  
  他从未见过如此高效的建造场面。
  
  在欧洲建造一艘盖伦船,需要至少两到三年的时间。
  
  需要无数次的扯皮和拖延。
  
  而在这里。
  
  不过短短十日。
  
  一艘足以作为未来海上巨兽骨架的巨大龙骨,已经初具雏形。
  
  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一个由绝对的权力和残酷的纪律,共同创造的奇迹。
  
  “先生。”
  
  耿仲明一路小跑着爬上了瞭望塔。
  
  他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您要的第一批生铁,已经从济南的兵工厂运到了。”
  
  “一共五万斤!”
  
  “工匠们正在按照您的图纸,铸造新的火炮模具。”
  
  文森特放下了望远镜,点了点头。
  
  “很好。”
  
  他的目光望向了港口之外,那片蔚蓝的大海。
  
  “但是还不够。”
  
  “远远不够。”
  
  “一艘真正的盖伦,需要至少四十门以上的重型加农炮。”
  
  “那需要超过二十万斤的优质生铁。”
  
  耿仲明擦了擦额头的汗。
  
  “先生,这……这已经是山东全境能搜刮出来的所有存货了。”
  
  “除非……”
  
  “除非将军真的能从日本弄来更多的铁。”
  
  文森特沉默了。
  
  他也有些怀疑。
  
  虽然那个年轻的将军给了他无限的希望。
  
  但跨海贸易,尤其还是和警惕性极高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做生意。
  
  这其中的难度不亚于发动一场战争。
  
  更何况他派出去的,只是一艘小小的福船。
  
  就在这时。
  
  港口外负责警戒的哨塔上,传来了急促的钟声。
  
  “铛!铛!铛!”
  
  船坞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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