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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3章 雪落空阶闻旧唤 春回小院有新声

  第0843章 雪落空阶闻旧唤 春回小院有新声 (第1/2页)
  
  腊月二十九,刘婶在院子里扫雪。
  
  扫帚是竹子扎的,用了好几年,竹枝磨得溜光,扫在雪地上沙沙响。她扫到柿子树底下,看见阿黄的小土包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像一个圆圆的馒头。木牌上的红字被雪盖了一半,“阿黄之墓”只露出“阿黄”两个字,“之墓”被雪糊住了,看上去像“阿黄之家”。刘婶把雪扫掉,露出完整的木牌,又用袖子把上面的霜擦了擦。小黄蹲在窗台上看她,尾巴绕在爪子上,一声不吭。这半年它长大了不少,身上的橘色更深了,断尾巴也长出了新毛,只是耳朵上那个缺口永远留着,像一枚小小的月牙。
  
  扫完院子,刘婶把扫帚靠在墙根,走进屋里准备早饭。灶台上熬着一锅粥,是糙米加了红枣,熬得稠稠的,冒着热气。她盛了一碗端到藤椅旁边,放在地上。小黄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碗边低头嗅了嗅,然后抬头看刘婶。刘婶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吃吧。今天过年。”小黄这才埋头吃粥,吃得呼噜呼噜的。
  
  这半年,刘婶跟小黄过得简单。每天早上粥加馒头,中午随便对付一顿,晚上煮点面条或者热两个包子。日子过得紧,但刘婶不觉得苦。她有个毛病,心里有事就爱收拾东西。老李的房子她收拾了无数遍,擦了又擦,摆了又摆。茶杯永远放在老李平时放的位置,茶叶罐在左边第二个抽屉,火柴在右边第一个抽屉。桌子底下的拖鞋还在,一双蓝布的,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她把这些东西维持原样,好像哪天老李推门进来,随手就能摸到茶杯和拖鞋。
  
  拆迁的事拖了三个月。年前拆迁办下了最后通知——正月初八之前必须签协议,不签的,过了年就走法律程序。巷子里的邻居大部分都签了,王婶签了,老赵头也签了,小张签了。老周还在犹豫,但刘婶知道他撑不了多久。开发商给的补偿款虽然不多,但够在小张新买的小区里付个首付。大家都想通了,能走就走,能拿钱就拿钱。
  
  只有刘婶没签。
  
  她坐在藤椅上,抱着小黄,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树上还剩几颗柿子,冻得硬邦邦的,像几个红色的石头挂在枝头。她伸手摸了摸藤椅扶手,扶手上的藤条断了一根,茬口扎手。这是老李坐出来的,二十年了,一根藤条被他的手肘磨断了,断口光滑,像是被刻意雕过的。刘婶每次摸到那根断藤,心里就疼一下。疼完了,又觉得踏实。疼说明还记得,记得就还没丢。
  
  小黄忽然从她怀里跳下来,跑到门口,蹲在那里,耳朵竖着。刘婶抬起头——巷子里有人来了,脚步声很轻,但节奏跟别人不一样。那是布鞋底踩在雪地上的声音,沙沙的,一步一步,很稳,不着急。脚步声停在院门外,没有敲门,停了几秒。然后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上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脸被冻得发红,嘴唇也有些发紫。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一行褪色的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她站在门口,看见刘婶坐在藤椅上,愣了一下,又看见蹲在门口的小黄,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柿子树底下的木牌上。
  
  “阿姨,您好。”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请问……这是李守国家吗?”
  
  李守国。老李的名字。刘婶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巷子里的人叫他“李大爷”,小张叫他“李爷爷”,只有她自己叫他“老李”。此刻听到这个陌生的年轻女人说出“李守国”三个字,刘婶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是……”
  
  “我叫李念。”年轻女人走进院子,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她的眉眼很清秀,鼻梁挺直,下巴上有一颗小痣,位置跟老李一模一样。刘婶盯着那颗痣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李守国是我爷爷。”李念说,声音更低了,“我爸叫李建军,是他的独生子。我爸十年前去世了,我妈改嫁了,我跟着姥姥长大。去年姥姥也走了,临走前告诉我,我还有个爷爷在沪上,叫李守国,住在城南柿子巷。”
  
  刘婶站起来,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李念的脸,看着那颗痣,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跟老李一样的东西,一种沉沉的、静静的光,像冬天午后的太阳落在旧家具上。
  
  “你是他孙女?”刘婶的声音在发抖。
  
  “嗯。我找了三个月,才打听到这个地址。”李念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张旧照片,边角卷曲,泛着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工装,站在一台机床前面,脸上带着笑。那个男人二十多岁,眉眼间跟老李有七八分像。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守国吾儿,父字。”
  
  刘婶接过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记得这张照片——老李的抽屉里有一张一模一样的,只是他那张的背面写的是“建军吾儿,父字”。那张照片老李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他从来没有跟刘婶提起过儿子的事,刘婶只知道他有个儿子,早就去世了,留下一个孙女在乡下。老李偶尔喝多了酒,会坐在藤椅上发呆,嘴里念叨一句“不知道念念长多大了”。刘婶那时候不知道“念念”是谁,现在她知道了。
  
  “你爷爷……”刘婶开口了,但不知道怎么接下去。她想说“你爷爷走了”,想说“他一直在等你”,想说“他最后那几天还在看你的照片”,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念似乎早就料到了。她走进院子,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她走到柿子树底下,看见那个小土包,看见木牌上的字。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木牌上的红字,手指在“阿黄”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阿姨。”她站起来,声音很平静,“我爷爷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十月。”刘婶擦了擦眼角,“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罪。”
  
  李念点了点头。她看着柿子树,看着光秃秃的枝丫上那几颗红透的柿子。风从巷口吹进来,树枝晃了晃,一颗柿子落下来,砸在雪地上,陷进去半个。小黄跑过去闻了闻,又跑回来,蹲在李念脚边,抬头看她。李念低头看了小黄一眼,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我姥姥跟我说,爷爷以前养过一条狗。”她说,“叫阿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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