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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7章 沪上初雨天还没亮透 贝贝就醒了

  第0647章 沪上初雨天还没亮透 贝贝就醒了 (第2/2页)
  
  丝线在她手中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
  
  八股细若游丝的丝线,在她十指间安静地分开,没有一根断裂,没有一丝缠绕。
  
  绣房里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周师父的眼睛亮了。她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贝贝面前,苍老的手按住贝贝的肩膀:“孩子,这幅‘凤鸣朝阳’,你敢不敢接?”
  
  贝贝抬起头,迎上周师父的目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期待,有考验,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什么久违的、珍贵的东西。
  
  “我敢。”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在地板上。
  
  周师父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满脸的皱纹舒展开来:“好。从今天起,你搬到绣房后面的小间来住,专门绣这幅活计。博览会还有三周,时间很紧,但也不能赶,每一针都得对得起锦云坊的招牌。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跟阿珍说。”
  
  “多谢周师父!”贝贝深深鞠了一躬。
  
  等周师父拄着拐杖走出绣房,阿珍立刻凑了过来,脸上又是喜色又是忧色:“阿贝,你知道福盛隆是什么来头吗?那是南市最大的绣庄,沈绣娘是他们家的金字招牌,连市长夫人都找她绣嫁衣的。你要是这幅‘凤鸣朝阳’绣好了,锦云坊就能压福盛隆一头,这可是周师父盼了十年的机会。可要是绣不好......”
  
  “我会绣好的。”贝贝打断了阿珍的话,声音平静。
  
  阿珍愣了愣,看了贝贝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丫头,说话跟周师父年轻时候一个腔调。”
  
  接下来的日子,贝贝几乎住在了绣房里。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绣到深夜。除了吃饭如厕,她所有的时间都坐在绣架前,一根针,一把丝线,将全部心神都倾注在那只展翅欲飞的凤凰身上。
  
  周师父每天来看三次。有时搬把椅子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上半个时辰;有时拿起贝贝绣过的部分,凑到放大镜下面细细审视;更多的时候,她会指点贝贝一些细节——凤凰眼睛的神采该怎么用三针套色来表现,梧桐叶的脉络该怎么顺着叶片的弧度走针,祥云的虚实浓淡该怎么通过丝线的疏密来呈现。
  
  贝贝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着周师父传授的每一点经验。她发现,养母教她的那些针法虽然精湛,但大多是凭经验和直觉,周师父却能说出每一针的道理,哪一种针法用在什么位置,哪一根丝线该配哪一种底料,都有讲究。
  
  “你娘是个有天分的绣娘。”周师父有一次这样评价,“她教你的东西都是对的,只是不够系统。就像一个人会烧一手好菜,但不知道每道菜为什么要放那些佐料。你的底子好,缺的只是点拨。”
  
  贝贝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但她没说的是,这幅“凤鸣朝阳”确实难。最难的不是凤凰的羽毛,不是梧桐的枝干,而是整幅作品的气韵——那只凤凰要绣出“一鸣惊人”的气势,要让人站在绣品面前,真的能感觉到凤凰振翅欲飞的那一刻。
  
  为了找这种感觉,贝贝连续三天绣了拆、拆了绣,手指被针刺得满是针眼,眼睛熬得通红。终于在第四天深夜,她找到了——那是凤凰脖颈处一组逆羽的绣法,用极细的短针层层叠压,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蓄势待发的动感。
  
  “成了。”她喃喃说了一句,然后趴在绣架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阿珍来送早饭时,发现贝贝趴在绣架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绣针,而绣架上的凤凰脖颈,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泽。
  
  阿珍悄悄退出来,去跟周师父报告:“师父,那丫头昨晚又熬了一夜。凤凰的脖子绣出来了,我瞧着......比沈绣娘的手艺也不差。”
  
  周师父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杯,沉默良久才说了一句:“这孩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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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在沪上的另一头,齐家商行的账房里,齐啸云正对着一本泛黄的卷宗皱紧眉头。
  
  这是一本十六年前的旧账册,记载着齐家商行与莫家当年的几笔生意往来。从账面上看,一切都规规矩矩,进货出货对得上数,银钱往来有据可查。可齐啸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录着一笔“代运货物”的款项,金额不大不小,货物品类标注含糊,只有两个字——“杂项”。
  
  这笔账,在正常账册里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但齐啸云之前翻查父亲留下的私人笔记时,隐约看到过相关的记载。父亲在笔记里提到,当年莫隆出事前三个月,曾托齐家商行代运过一批货物去天津,货物内容父亲写得隐晦,只用了一个“慎”字标注。
  
  “杂项。”齐啸云用手指敲着那个词,脑中飞速转动。
  
  如果这批货物真的只是寻常杂货,父亲为什么要用“慎”字标注?如果这批货物与后来莫隆被指控的“通敌”案有关,为什么卷宗里从未提及?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沪上的老地图,找到当年齐家商行码头的仓库位置,又圈出莫家被查封的那座大宅。两个地点之间,隔着整整三个街区。
  
  “不对。”齐啸云自言自语,“如果只是寻常货物,存放在码头仓库就是,为什么要特意标注‘杂项’?除非......”
  
  他猛地合上卷宗,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沪上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可齐啸云的目光越过这些,落在远处黄浦江上那些缓缓移动的轮船剪影上。
  
  除非那批“杂项”根本不是什么货物,而是别的东西。
  
  或者说,是别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微微发凉。如果当年莫隆是通过齐家商行的货船转移了什么人,而这些人与后来被指控的“通敌案”有关——那这件事,就不只是莫家的事了,齐家也身在其中。
  
  他的父亲,齐家商行的老掌柜,十六年来从不主动提起莫家的案子,却在暗中叮嘱管家接济林氏母女。这份沉默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齐啸云深吸一口气,将卷宗重新锁进抽屉。他决定去一趟莫家老宅的旧址。虽然那里已经换了主人,但也许还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临出门前,他想起今天约了莹莹去看绣艺博览会的场地。看看怀表,时间还早,来得及先去旧址转一圈,再去接莹莹。
  
  他拿起外套,大步走出账房。
  
  弄堂口,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安静地等着。这是齐家商行去年添置的新车,在沪上也算得上是身份的象征。齐啸云上了车,对司机说:“先去福煦路,莫家老宅那边。”
  
  司机愣了愣:“少爷,那地方现在......”
  
  “我知道。只是路过看看。”
  
  轿车发动,缓缓驶出弄堂,汇入了沪上街头熙攘的人流车流之中。
  
  天边聚起了乌云,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潮湿气息。弄堂口一个卖晚报的报童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法租界绣艺博览会下月开幕,各家绣庄争奇斗艳!”
  
  没有人注意到,一辆不起眼的黄包车停在街对面,车上的乘客压低帽檐,目光始终追随着齐啸云的轿车。
  
  直到轿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那人才挥了挥手,黄包车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沪上的第一场秋雨,终于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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