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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天地如逆旅,众生皆伶人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天地如逆旅,众生皆伶人 (第2/2页)
  
  张岱越说越兴奋,拉着夏汝开的手道:
  
  “等回了绍兴,我定要出钱,给你盖一座气派戏楼——三层高,让你这‘戏痴’有个配得上你的台子!”
  
  然而,夏汝开缓缓摇头,轻声道:
  
  “阿岱,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不能随你回绍兴。”
  
  张岱大惊失色:
  
  “不回去?你要去哪?”
  
  夏汝开温和地注视张岱,说道:
  
  “邓玉函神父明日便回罗马教廷述职。我将随他去往泰西。”
  
  “去泰西?”
  
  张岱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好端端的为何要去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
  
  夏汝开目光悠远,唇角含有似悲似喜的弧度:
  
  “天地如逆旅,众生皆伶人。”
  
  “我欲观泰西戏台,扮红毛夷人,演另一场浮世悲欢。”
  
  他袖袂微动,声若昆腔尾声的叹息:
  
  “总不能一辈子,只唱给江南的月色听。”
  
  张岱拉住他的衣袖,出言挽留:
  
  “此去泰西,万里波涛,生死难料。语言不通,习俗不同,你去了能做什么?留在绍兴,有我支持,你定能成为一代名伶!何必去冒这个险?”
  
  这时,黄宗羲听到两人的对话,走了过来,语气颇为豁达:
  
  “既怀鹏程之志,何必效燕雀栖于檐下?”
  
  说着,不由分说地拉起张岱的胳膊:
  
  “张兄长我数岁,莫作小儿女态!我早早备了酒菜,等着为你庆祝,走!”
  
  张岱被黄宗羲硬拉着,一步三回头地看向面带微笑的夏汝开。
  
  夏汝开挥了挥手。
  
  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竟有几分虚幻。
  
  很快,教堂大厅里,只剩夏汝开与两位来自远方的传教士。
  
  汤若望脸上带着由衷的赞叹。
  
  “夏先生,您方才的表演,实在是令人惊叹!仿佛莎士比亚笔下的人物,借着您的身躯,在东方的教堂内复活了一般!”
  
  邓玉函也连连点头,拉丁语夹杂官话附和:
  
  “夏先生拥有神赐的才华!”
  
  汤若望夸赞完,又却露出一丝迟疑道:
  
  “不过,夏先生,我注意到,您刚才在演绎《理查三世》时,有些词句……不是原剧本中所有?比如‘我已经把一切都给了你,我的土地,我的威严,我的忧愁’。”
  
  在汤若望的印象里,莎士比亚的原著似乎并非如此。
  
  夏汝开神色不变:
  
  “我根据当时情境与体悟,做了些调整增删。”
  
  汤若望闻言摆手,笑道:
  
  “无妨,无妨!戏剧就是活的艺术,而且您改得极好,丝毫不影响整体美感。”
  
  后与夏汝开闲聊了几句,关于表演和欧洲戏剧传统的话题,打了个哈欠,歉意地说道:
  
  “夏先生,我精神不济,你们慢聊。”
  
  待汤若望离去,夏汝开转向邓玉函,躬身说道:
  
  “邓神父,我这几天潜心研读您赠予我的《圣经》,萌生了几个疑问,不知临行前,可否请您为我解惑?”
  
  邓玉函满心欢喜:
  
  “当然可以!夏先生,能与您探讨圣言,是我的荣幸!”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越发喜爱和看重这个极具天赋的东方戏子。
  
  若是能将夏汝开带回欧洲,献给教皇,让他运用其惊人的戏剧才华,编排、演唱宣传天主教教义的戏剧,将是何等美妙的景象!
  
  彼时,欧洲教廷虽无专门的官方戏剧团体,但自中世纪以来,教会便常用“神秘剧”、“道德剧”等形式传播教义。
  
  这类戏剧多以圣经故事、圣徒行传或宗教寓言为蓝本,在教堂广场或特定场所上演,旨在向广大不识字的平民普及天主教理念。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朝邓玉函居住的房间走去。
  
  夏汝开道:
  
  “第一个问题是,当《圣经》中说‘要爱你的邻舍如同爱自己’时,这份源自上帝诫命的‘爱’,其边界究竟在哪里?”
  
  “它是否意味着,我们需要去无条件地接纳所有人?”
  
  “无论他们持有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信仰,无论他们站在与我们完全对立的立场,甚至……”
  
  “包括那些曾经有意或无意伤害过我们、与我们为敌的人?”
  
  没有给邓玉函回答的时间,夏汝开提出第二个问题:
  
  “《圣经》又言,上帝全知全能全善。”
  
  “祂知晓一切过去未来,祂拥有无上的权能,祂的本质是纯粹的爱与良善。”
  
  “既然如此,祂为何赋予人类自由意志,允许恶与苦难的存在、发生?”
  
  夏汝开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邓玉函,望向某个深邃的远方:
  
  “全知,意味着在创世之初,便知晓一切未来,包括每一个人的每一次选择及其所带来的全部后果。”
  
  “无论善果还是恶果。”
  
  “人的自由意志,则被解释为我们能够自主做出道德抉择、并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的能力。”
  
  “但是。”
  
  夏汝开的语速微微加快:
  
  “如果天尊预知某人会行恶,预知某场苦难必然发生,而祂并未以祂的全能去阻止或改变这一进程。”
  
  “修真者所求之真,还剩几何?”
  
  “我们的道途,是否早在开端便被一种更高的【知晓】限定?”
  
  “全知的祂预见了苦难,全能的祂本可阻止,全善的祂理应不忍。”
  
  “可苦难依旧发生了。”
  
  “其中悖论,究竟何解?”
  
  邓玉函脸上血色褪去。
  
  他张了张嘴,想要引经据典,想要搬出奥古斯丁、阿奎那的解释,想要诉说自由意志是上帝赐予人类的伟大礼物,恶是自由意志的滥用,上帝的预知不等于预定……
  
  这些在神学院反复辩论、往往难以令人完全信服的理论,在夏汝开那平静的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夏先生,这个问题……非常深奥……涉及到神的奥秘……我们有限的智慧……”
  
  邓玉函语无伦次,窘迫异常。
  
  夏汝开看着邓玉函的窘态,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
  
  “神父,不必为难。”
  
  “等到了泰西,亲身体会,自会找到属于我的答案。”
  
  邓玉函嘴上说着“是,是”,心中却因这两个问题,泛起强烈的寒意。
  
  此刻,夏汝开准备告辞。
  
  邓玉函却下定某种决心,喊住他:
  
  “等等,夏先生!”
  
  夏汝开停下脚步:
  
  “神父,还有何事?”
  
  邓玉函脸上露出极其纠结的神色。
  
  他搜肠刮肚,想要找到合适的词句。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童年时在故乡见过的,被宗教裁判所判定为“异端”,而被处以火刑的悲惨景象。
  
  他声音颤抖,几乎脱口而出道:
  
  “你……你要不然……还是不要跟我去泰西了吧。”
  
  夏汝开问道:
  
  “为何?”
  
  邓玉函避开他的目光,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你之前说……你是相信上帝、愿意皈依我主,才决定随我远行……但我……我这些日子观察,感觉你……你并非如此……”
  
  他抚摸胸前十字架,鼓起勇气,说出了让他感到惊悚的判断:
  
  “你不像寻求救赎的羔羊,更像一个……弑神者。”
  
  “哦。”
  
  夏汝开静静听完,没有恼怒,没有辩解:
  
  “夏汝开可以不去。”
  
  邓玉函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大大松了口气。
  
  夏汝开又道:
  
  “离别之前,我想向神父借一样东西,作为相识的纪念。”
  
  毕竟是自己出尔反尔在先,邓玉函哪里还会拒绝,连声道:
  
  “好,借什么都可以,只要是我有的,书籍、十字架、圣像……你尽管开口!”
  
  夏汝开清晰道:
  
  “你的皮。”
  
  邓玉函尚未反应,夏汝开已抬手伸向邓玉函的脸庞。
  
  指尖触碰到邓玉函的皮肤,轻轻一扯——
  
  邓玉函的整张人皮,连同头发、睫毛,如脱下一件连体衣般。毫无阻碍地剥离了下来。
  
  皮囊之下,并非符合生物规律的血肉模糊,而是依然维持完整的肌肉、器官、骨骼。
  
  半滴血也未流下。
  
  夏汝开像穿一件普通外套般,将那张还带着体温的的人皮,套在自己身上。
  
  他抬手抚平脖颈、手腕处的褶皱,走到模糊的铜镜前,打量片刻。
  
  镜中映出的,已然是邓玉函高鼻深目的面孔,连眼中惊惶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夜深人静。
  
  “夏汝开”——或者说,披着邓玉函皮囊的存在——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
  
  他先是将邓玉函的身躯折迭装箱,再用原本的笔迹,写了封信,放在夏汝开房间。
  
  “阿岱,机缘已至,我随邓玉函神父前往泰西游历,追寻戏剧之本源。勿念,勿寻。望你珍重,他日有缘再会。”
  
  落款是“阿开”。
  
  随后,他又模仿邓玉函的笔迹,用拉丁文给汤若望写了封短笺:
  
  “亲爱的亚当,我与夏汝开提前启程,前往天津,后续将设法乘船奔赴澳门,再转往罗马。事情紧急,不及面别,望你保重,愿主保佑我们早日重逢。”
  
  办妥这一切,他提起邓玉函的行李箱子,走出圣母无染原罪堂。
  
  沿途,他遇到了几队巡查的兵丁。
  
  这些人马仿佛都瞎了一般,对他这个深更半夜提着行李、形貌是西洋传教士的人视若无睹。
  
  他不疾不徐,一路前行。
  
  直至天色蒙蒙亮,各大城门开启。
  
  他走在最早一批出城的人群中,直奔通惠河畔的码头。
  
  他站在岸边,平静地望着运河上往来的船只。
  
  既未回头望向那巍峨的京城方向,流露出半分留恋;
  
  也对周遭开始苏醒的市井景象,投去半分关注的兴趣。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不多时,一艘挂着特殊旗帜的船只缓缓靠岸。
  
  邓玉函开口便是流利而地道的罗马方言,与前来接应的教会男子交谈了几句。
  
  对方仔细验看了他出示的文书信物,未起任何疑心,侧身引他上船。
  
  夏汝开转身,迈步,踏上连接船只与岸边的跳板。
  
  就在他登船之际。
  
  十几步外,简陋的露天茶摊旁。
  
  坐着一道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素白道袍,纤尘不染。
  
  手中端着一只粗瓷茶盏,目光平静如水,穿越清晨的薄雾与熙攘的人群,落在邓玉函的背影上。
  
  正是崇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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