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犯吾寸土者,吾必尽数斩之 (第2/2页)
这个距离上已能看清敌船全貌,只见六艘敌船中的五艘都是三丈许的小船,远小於关船,甚至不如小早船,小次郎心中大定,只觉今日或许就是自己讨取首颗首级之时。
他听到身後左卫门大人又喊道:「接敌准备!」
全船武士齐齐一声大吼,分别持长弓、铁炮等武器,在露天甲板上站定,其余船员则持铁炮或柴刀分至矢仓和甲板中的各处。
小次郎身为了望手,不必参加战斗,可听到身後兵器、甲片的碰撞声,还是不免热血沸腾。
「一里!」小次郎更新距离,因太过激动,嗓子都有些破音。
他只见六艘敌船当中的一艘航速极快,浪花在其身後几乎拖出一道白线。
那船的船身极细,左右两舷各伸出一个细长浮筒,此刻其右舷浮筒正浸入水中,船只以侧斜的怪异姿态驶来。
接着那船的船头船尾各闪了一点红光。
「炮袭!」小次郎顿时大喊,接着便听两声大筒轰响声传来,空中响起一阵尖啸。
接着船艏矢仓被一炮命中,木料断裂的脆响顺着甲板传来,矢仓中传来一阵惨叫。
另一发炮弹贴着矢仓划过,落入船艉後几十步的海面上。
「两百步!」小次郎已四肢发抖,说不上是恐惧还是兴奋。
左卫门大人喊道:「降帆,倒桅,停橹!」
船员们一声应和,船速骤降,武士们趁此时间都涌至矢仓前部,对敌船放铁炮。
小次郎只觉双耳被震得嗡嗡作响,口鼻间满是灼人的硫磺味。
他余光看到,乌鸦丸左右两舷的小早船也同样以铁炮还击。
只是硝烟又浓,小次郎看不清究竟击中没有。
在阴沉的天色下,敌船的枪炮火光分外显眼,只见六艘敌船上均有橙色火光闪过,接着枪炮的巨响传来,空中满是铅子飞过的嗖嗖声。
小次郎身边,武士曾我真三郎正举铁炮还击,突然一声闷哼,铁炮脱手而出,身体猛地向後倾倒。
小次郎侧身一看,曾我大人已倒在血泊之中,其胸前的南蛮胴板甲破了个拇指粗的大洞,正有血从其中涌出。
他咽了咽口水,正感茫然,身後又传来一声铁锤砸肉般的闷响,一股温热的液体洒了他满後背,又有人倒下。
小次郎木然地回头一看,死的正是昨晚那个钓鱼的大胡子船员,他头部中弹,左眼连
同半个脑子被打成血泥,呈溅射状铺在甲板上。
小次郎只觉双耳嗡鸣,胃肠之中排山倒海,膝盖一软便跪下来,呕吐不止。
呕吐的同时,又有人中枪倒地,死状无不凄惨至极,被打中躯干的几乎全部当场毙命,被打中四肢的,也大多断手断腿,倒在血泊中挣扎惨叫。
甲板上很快便溢满鲜血,顺着甲板边缘往外淋。
「小次郎!小次郎,站起来!我们需要你盯着敌人!」有人喊道。
接着小次郎被一股巨力狠狠拽起来,他抬头一看,是武士真壁传十郎大人,在面甲之下,真壁大人如鹰隼般的双眼正死死盯着他。
「不要做懦夫!」真壁传十郎吼道。
「嗨!」小次郎吼了一声。
他强压恐惧,看向前方海面,只见那三体船已与两艘小早船错身而过。
三体船风帆大张,船速惊人,两艘小早船想要合围接舷,却连其船舷都没碰到。
反倒三体船首尾火炮调转,朝两侧小早船一阵猛轰,射得都是云雾一般的霰弹。
小早船没有矢仓,仅有一面半人高的盾板,就像大号板,对炮弹几平没有任何防护。
此刻被霰弹淋头洒下,船员们身体一阵抽搐,肉眼可见的血雾弥漫,有的船员甚至被拦腰打碎,肉块混着霰弹往周遭泼洒。
三体船错船而过後,并未停留,而是直接扬帆向东北方而去。
在小次郎看来,那船几乎是完全的正逆风航行,斜桁帆兜风鼓胀。
他看向三体船前进的方向,叫道:「不好!他要去追杀鲭鱼丸!」
鲭鱼丸就是遇敌之前,船队派回去报信的那艘小早船,此时距船队已有十余里,已成了海面上的一个黑点,几乎隐没在云层之中。
不知道敌人是如何发觉的。
真壁传十郎大吼道:「没工夫管鲭鱼丸了!先对付眼下敌军!」
「嗨!」小次郎吼道。
这种小船船体稍粗,船身有一面极高的主桅,前後挂着两大片绷紧的三角帆布,小次郎听人说过,这是夏人的鹰船。
鹰船上没装火炮,自然也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在周围游弋,以火枪不停射击。
关船和小早船瞬时速度很快,可仍追不上鹰船,几轮追逐之後,船队中的舷橹手体力大为下降,乌鸦丸也显得笨重起来。
矢仓甲板上,有人吼道:「敌人的铁炮比我们的厉害!」
「去死吧!混帐们!」
「砰!砰!砰!」
「啊我的腿,畜生,我要杀了你们!」
「止血,快去止血!东南方!敌船绕到了东南方!」
小次郎向东南方看去,只见一艘鹰船竟毫无阻滞地风掉头,直朝真鲷丸而去。
真鲷丸之前被那艘三体船用霰弹轰过甲板,船员死伤惨重,没办法阻击来敌。
只见鹰船开至十步内,然後点燃数枚带火的陶罐,向真鲷丸投掷,其中大部分都落入海中,也有一两枚落在真鲷丸上。
陶罐碎裂之後,立马砰的一声炸成火团,死死咬在真鲷丸的船壳上烧。
小早船干舷低矮,船员们能俯下身子,直接从海里舀水灭火,可一桶水泼下去,就像水泼滚油,火焰立马炸开,四散飞溅。
有火苗溅到船员身上,拍打不掉,越烧越烈,船员发出惨叫,只能跳入海中。
真鲷丸上火势越来越大,从船壳向船身蔓延,船艏被烧得已完全焦黑,冒出浓浓黑烟。
船员们宛如热锅上的蚂蚁,试过盖沙、泼水,均无成效,反激得火势越来越猛。
船员们耐不住酷热,只能跳海求生,真鲷丸很快便成了一团硕大火球。
鹰船一击得手,立马掉头驶离。
紧接着在乌鸦丸右舷,也有一艘小早船被用同样的办法引燃。
这种小船靠近纵火的战术,日式战船也有,可鹰船船体更小更灵活,小早船上的船员先是被鹰船纠缠得体力耗尽,再被火枪压制甲板,最後的鹰船才近身投掷陶罐,小早船根本无力反制。
此时已是深冬,水寒彻骨,跳海的船员全都冻得面色铁青,争相往唯一还没着火的小早船穴子丸上游去。
穴子丸的侧舷很快便挂满了水手,全都挣扎着想要爬上来,反把穴子丸拽得一阵左倾O
穴子丸上的船员想救同伴,又被三艘鹰船用火枪一阵猛轰,几名甲板上的船员中弹,跌入海中,船身摇晃得愈发厉害。
「看鲭鱼丸!」关船的矢仓甲板上有人喊道。
小次郎回身一看,只见黑云紧锁的天空下绽开一点火光,鲭鱼丸也被焚毁了!
交战至此,船队已是全方面落败,左卫门大喊道:「掉头!返回品川凑!」
有船员发射铁炮的同时发出大吼:「畜生!我要宰了你们!」
关船乌鸦丸转向的同时,小早船穴子丸因为挂在船舷的落水水手太多,仍停在原地。
一艘鹰船在附近徘徊,见关船转向,立马上前,直奔穴子丸,其甲板上已有人点燃了火罐的引火条。
小次郎焦急地大喊:「穴子丸!不能丢下他们!」
可没人听他的,橹帆船转向不必顾虑风速风向,掉头极快,眨眼间便完成转向,朝浦贺水道的方向逃窜。
那鹰船已经至穴子丸十步之内,眼瞅就要投掷陶罐,千钧一发之际,真壁传十郎大喝:「闪开!」
小次郎本能地俯下身子朝後一看,见真壁传十郎张开和弓,大喝一声,箭矢去若流星,正中那颗陶罐。
陶罐霎时间破碎,里面火油落下,接着立马便被点燃,举陶罐的敌兵淋了一身,转瞬间便被烈火吞噬,发出凄厉的大吼。
火药接着便引燃船体和风帆,鹰船比小早船还要小的多,船更不经烧,只眨眼功夫,小半个船体便被烈火笼罩。
其上敌军纷纷跳海逃生,周遭的鹰船见状不敢再靠近,只是几十步开枪。
还有鹰船去救落水船员。
片刻後,着火的鹰船猛地爆炸,船体被从中炸得稀碎,其船舱中未用的猛火罐也被炸碎,火油飘在海上熊熊燃烧。
乌鸦丸甲板上,众船员一起高声欢呼。
左卫门大人夸赞道:「射得漂亮,传十郎!」
有此一击之後,剩余的鹰船便不敢再靠近,只在百步距离上用火枪射击。
关船的矢仓外加装有竹束、湿毛毯、厚木板等,专门用来防弹,火枪很难打透。
即便打透了,鹰船的火力也有限,能造成的杀伤寥寥。
即便那三体船返航,用两门旋转弗朗机炮与关船的大筒炮对轰,因为吨位差距,也占不到什麽便宜,想阻止乌鸦丸返航,更是绝无可能。
而落在後面的穴子丸不同,三体船更换霰弹,对穴子丸的甲板轰击两轮,血雾激射之下,站着的船员便所剩无几了。
真壁传十郎低吼道:「此仇我记下了,来日必百倍奉还!」
小次郎看着身後海面,除了一艘鹰船外,剩下的全是日本水师的残骸。
纵使乌鸦丸得以脱身,这也是一场实打实的惨败。
小次郎擦擦眼泪,也学着真壁大人的样子,在心中暗暗发誓复仇。
恰在此时,天空中落下雪花,被寒风吹成雪沫,混着浪花上的层层白沫,令天地仿佛都只有黑白二色。
此时海上能见度更差,小次郎看到风雪之中,一片如山岳般的轮廓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