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破成都,入王府 (第2/2页)
「住口!」刘之勃大怒呵斥,「本官————」
「轰轰轰————」远处又一阵隆隆炮响,将他後面的话全部盖住。
炮弹尖啸着砸向城墙,巨响震得人双耳生疼,城垛被震得剧烈摇晃,石块碎砖簌簌掉落,接着一连五六丈的垛墙轰然坠落,尘烟四起,又有几十个身影混在烟中向城下逃窜。
小太监俯身扶着一具屍体,稳住身形,待晃动结束起身,擦去口角污物,朝刘之勃的位置走去。
「刘侍御!」
「你是何人?」烟尘之中,刘之勃回首问道,他头上淌下殷红鲜血,很快便将半张面庞染红。
他的头盔上还有一处凹痕,脚边散落一块碎裂的瓦片,这伤是被门楼的瓦片砸的,若没有头盔,他此时恐怕已是死人了。
小太监道:「小的是蜀王府内使,殿下传令,让侍御坚守一天,一天後大水一来,咱们就赢了。」
昨夜情况紧急,堵堰决堤之策,蜀王并未与刘之勃讲过。
「汛期将尽,近来又无暴雨,何来————」说到这,刘之勃骤然变色,「你们要决堤?
」
成都自古水患频发,自李冰以来,历代主政者都在此地修筑水利、堤坝无数。
同时堤坝修得越多,造一场人为的洪水就越容易。
刘之勃不知蜀王到底要挖哪个坝,但定要决堤无疑。
而从一天的工程量和夏军营盘规模来看,这场洪水绝不会小。
刘之勃瞠目结舌,诘问道:「成都人口稠密,连田阡陌,尔等可知堤坝一挖,会淹死多少人?饿死多少人?」
小太监慌道:「什麽?我我我只是传话,别的不知啊————」
「当唧!」
刘之勃手中长剑坠地,凄然惨笑:「呵呵呵————」
小太监被他笑得心慌,问道:「侍御,这是————」
又一阵炮响袭来,城墙上地动山摇,门楼又落下十数枚瓦片。
刘之勃伸手替小太监挡下瓦片,随後颓然道:「北门守不住了,你是个忠义之人,不必再回王府,自己逃命去吧。」
小太监道:「可————」
「走!」刘之勃吼道,小太监吓得退了一步,然後跑下城去。
亲随陈立本哭道:「老爷,咱们也走吧,咱们隐姓埋名,不过问世事。」
烟尘渐渐散去,远处大杆号响,夏军四个方阵前出,伴着战鼓声缓缓前压。
此时城头上,除了主仆二人,几乎不剩士兵。
刘之勃幽幽叹了口气:「都是命数!立本,好好活下去。」
说罢,刘之勃爬上垛口,纵身一跃,跳下城头。
「咚!」
一声闷响。
陈立本呆在当场。
「呜」夏军阵中,百余杆大杆号同时吹响,声音极尖锐刺耳,在北门外的旷野上回荡不绝。
夏军行进至两百步外站定,随後派散兵前出放进。
不多时,药包在城门处轰然炸响,鼓角再响,夏军向城内猛地涌入。
刘之勃的屍身先被火药崩得焦黑破碎,再被几千士兵踩烂为泥。
陈立本茫然无措,直至被涌上城头的夏军士兵俘虏。
至正午时,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官署均被接连攻占。
成都府衙在象徵性抵抗後也全员投降。
永丰粮仓也随即被攻占,大量士兵汇聚在蜀王府承运门前。
蜀王府修建的规格极高,几乎就是缩小的紫禁城,城墙门楼齐备,墙外还有护城河。
二三十名王府护卫正在承运门前勉力支撑。
昭明殿暖阁内,蜀王已是六神无主、方寸大乱,身上汗如雨下,将前胸後背的衣物全部打湿。
谷承奉从後门连滚带爬地跑来。
蜀王连忙上前道:「可是刘侍御带人来救孤了?」
「殿下,後门已被北门来的夏军围上了,奴婢看城北硝烟四起,北门恐怕已被破了————」
「破了?一个时辰不到就破了?」蜀王不敢置信,连道,「那孤怎麽办?孤要怎麽办?」
谷承奉道:「事到如今,殿下还请早做打算。」
「你说投降?是了!夏军不是李自成一样的流贼,总算有些体面,先帝的太子不是还被封了宋国公吗?孤若将财产献出去————」
蜀王絮叨到一半,见谷承奉从怀中拿出一段白绫。
蜀王瞳孔一缩,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瞬间便讲不出话了。
谷承奉道:「林逆自起兵至今,所俘获藩王,无不是极尽审问羞辱之能事,再行处斩,一众宗室亲眷,无人能免。殿下身为蜀王,又是监国,唯有自己动手,才能免於受辱。」
蜀王怔了许久,泪水从眼眶中溢出,痛哭道:「早知如此,便不该当这监国啊!」
他接过白绫,看看房梁又看看谷承奉:「大伴,真无其他生路了吗?」
谷承奉摇摇头:「殿下宽心上路,老奴随後便至。」
蜀王又颤声道:「横儿他逃出去了吗?还有王妃————
「二王子不愿出城,王妃————王妃说她不愿苟活受辱,已於一刻前投井————二王子也随王妃去了————」
「啊?」蜀王大吃一惊,手脚都软了,像一摊抽了骨头的肉,在榻上怎麽也坐不起来。
承运殿方向,已传来喊杀和脚步声。
「殿下,没时间犹豫了。」
蜀王涕泗横流,哭道:「孤实在没力气,你帮孤打结吧。」
谷承奉接过白绫,将一头打了绳扣,抛上房梁,然後接住绳扣,将两端系紧,又搬来一个矮凳。
「殿下,好了。」
此时,已经能听到殿外有喊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蜀王面无血色,喃喃道:「孤不想死————」
「殿下是太祖皇帝的子孙!」谷承奉的语气严厉起来。
蜀王被吼得一颤,接着凭空生出些许胆气,站起身子,颤巍巍爬上矮凳,那黄花梨矮凳被他沉重的身躯压得嘎吱作响。
他口中念念有词,将头伸入绳套中,脸上眼泪、鼻涕、汗水齐下,浑身抖若筛糠。
「殿下!」谷承奉一声吼,蜀王才终於踢掉凳子,他硕大的身躯在空中一通乱抓,仿佛一条被提着尾巴悬在空中的肥老鼠。
短短几息时间,蜀王面庞便被勒成紫红,面上直翻白眼。
谷承奉跪在一旁,神情悲痛,呼喊道:「恭送殿下上————」
话未说完,便听刺啦一声,白绫猛地撕裂,蜀王猛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谷承奉看呆。
蜀王猛吸一口气清醒过来,接着他用嘶哑的喉咙道:「孤没有死————哈哈哈————」
笑了两声後,蜀王想起自己处境,渐渐闭嘴,不知该笑该哭。
「那狗太监拿了火把,打死他!」
「啪啪啪————」
一阵排枪声从承运殿传来,蜀王吓得身子一抖。
耳听夏军越来越近,谷承奉顾不得其他,从怀中又拿出一段白绫,那是他准备留给自己用的。
谷承奉将两截白绫系到一起,做了加固:「殿下,再来!」
蜀王连连摆手。
「落到夏军手中,殿下的下场要惨十倍、百倍啊!」
蜀王嗓子嘶哑,说道:「孤也投井。」
夏军是从南边的承运门进来,王府北院附近就有口八宝琉璃井,井口修得颇大,足能容蜀王进去。
现在已是千钧一发,谷承奉容不得多想,便应下来,扶着蜀王向琉璃井走去。
一路上,但见满地都是金银财宝,珍珠洒落,踩入泥中,还有不少侍女、内监死在路旁,怀中满是首饰、珠宝,此时贼兵还没入後院,这些人显然都死於自相残杀。
那些妃嫔宫殿没人看护,大门被风吹得来回关合,隐约能看见里面有女子披头散发,吊在房梁上晃悠。
蜀王只是痛心钱财有损。
路过花圃时,蜀王又伤心痛哭:「孤的都胜菊啊!天杀的,孤的小银台!」
初代蜀王朱椿极爱菊花,在王府内广泛引种,经两百多年选种培养,孕育出了七八种王府独有的奇葩,朵朵都价值千金。
都胜菊以鹅黄色千叶重瓣闻名,小银台更被列为诸花之冠,香气浓郁有如龙脑。
而今这两种奇花被当做杂草,踩踏出了数道大路,娇艳的鹅黄花骨朵尚未绽放,便被碾作尘泥,剩下完好的那些也被粗暴拔掉。
「贼人!都是贼人!」蜀王嚎哭道。
谷承奉道:「殿下,都这时候了,别顾花了!」
二人一路走到八宝琉璃井前,这水井在後花园一侧,平日用来浇花,遇火情时也能灭火,所以为打水方便,井口做得很大,井沿也不高,平日拿木盖盖住。
谷承奉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木盖掀开。
蜀王看到其下水光粼粼,又显踟蹰。
此时夏军的脚步已非常近,有人喊道:「蜀王是个胖子,莫要让他跑了!」
「连正,昭明殿里没有!但有个上吊绳!」
「那狗日的想自尽,快搜!」
谷承奉大汗淋漓:「殿下,再不跳就没机会了!」
这时已有夏军端着刺刀赶到御花园,一眼看到蜀王,喊道:「在那!」
蜀王被吼声吓了一跳,脚一软,跌进琉璃井中,扑通一声溅起滔天水花。